議事殿的喧囂還沒散盡，晶板殘餘的能量在空氣中微微震顫，像曬化的糖絲黏在人後頸上。方浩還站在高臺前，腳邊青銅鼎溫吞地蹲著，連個熱氣都沒冒。他剛把最後一個哭著要提問的代表打發走——那人非說自家母星潮汐紊亂是因為沒拜對祖宗，方浩順口回了句“那你回去多燒點紙”，對方竟當場盤坐推演起冥界引力模型。
正想抽身溜去後廚看看黑焱有沒有偷炸貓條，大殿東側突然“嗡”地一沉。
不是聲音，是空氣被擠扁的那種悶響。新生文明代表A和B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三步遠，可那三步像是隔著塌陷的星門。A周身浮著淡藍資料流，一道道往B身上撞，撞上去就炸成碎光；B也不示弱，體表泛起墨綠色波紋，每震一下，地面就裂出蛛網狀細縫。
方浩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倆小時前還在爭躍遷引擎該用幾號冷卻液，現在倒好，直接拿命理演算法幹架了。
他沒動，只衝殿角陰影裡喊了一嗓子：“老血衣，別裝死，出來幹活。”
血衣尊者從一根石柱後踱出來，身上那件紅袍還是舊款，領口磨得起了毛邊。他五十步外站定，雙手攏在袖中，看都不看兩位代表，先對方浩拱了拱手：“宗主喚我，可是又有誰欠您靈石未還？”
“比那嚴重。”方浩指了指中間那片快塌的地，“他倆吵到能把議事殿拆成建材市場，你去給他們當回和事佬。”
血衣尊者眉毛一挑：“我？調解？您還記得五十年前我追您三百里，就為扒下您那身三個月沒洗的臭皮囊煉血傀儡嗎？”
“記得啊。”方浩咧嘴，“所以我才信你——能為了這點破事咬牙追半輩子的人，辦起正經事來絕不划水。”
血衣尊者沉默兩息，忽然笑了。他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緩，走到兩人之間時，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沒有咒語，沒有結印，他就那麼平平攤著手，嘴裡開始說話。
“你說技術優先，要先把飛船造出來飛出去。”他看向A，聲音平穩得像在唸菜譜，“可你沒算過燃料耗盡那天， crew（船員）吃什麼？吃螺絲嗎？”
A的能量場抖了一下。
他又轉向B：“你說生態第一，要種樹養魚修大氣層。可你母星地核都涼了八百年，靠許願能重啟發電機？”
B的波動也卡了個頓。
血衣尊者把手往下壓了壓：“現在，你們輪流說。我說停，誰再放能量，我就把你們倆的名字刻進通緝榜並列第七名——畢竟我熟門熟路。”
A先開口，語速極快，資料流在空中拉出一條條公式鏈。血衣尊者聽一句，指尖就彈出一縷紅絲，纏上那些符號。紅絲越積越多，最後變成兩條扭曲交疊的光帶，懸在半空，像被晾曬的臘腸。
輪到B，它用的是共振頻率說話，一段段低頻震動傳入地面又反彈上來。血衣尊者閉眼聽著，再睜眼時，另一條光帶已織成，顏色偏暗，脈動如呼吸。
兩束光並排掛著，起初毫無交集。可當他用指甲輕輕一撥，其中一段突然重合，閃出金邊。
“看見沒？”他指著那點金光，“你們都想讓人活下去。區別是你想讓他們飛著活，他想讓他們站著活。目標一致，路徑不同——這叫分歧，不叫死仇。”
A和B同時盯著那點金光，誰都沒吭聲。
血衣尊者轉身走向大廳中央遺留的共鳴晶板，一腳踩上去。晶板亮了，映出兩個並行推演框。
“我給你們三刻鐘。”他說，“一個試飛船起飛，一個試種樹發電。誰贏誰輸，資料說話。”
推演開始。
A的飛船成功升空，但在第三年因氧氣再生系統崩潰全員窒息；B的生態園建成了，可第九代居民因缺乏外部資源陷入內戰，文明斷代。
血衣尊者把兩個結果並排放：“單走一路，全滅。合起來呢？”
新模型啟動：先用小型生態艙維持基礎生存，同步研發低耗能躍遷技術。畫面中，飛船緩緩駛離修復中的星球，尾焰照亮了一片新生的森林。
殿內靜得能聽見晶板散熱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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