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在聚居谷的石板上,方浩還站在昨夜雙簧表演的臺子邊。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青銅鼎。鼎身溫涼,紋路安靜,像睡著了。
風從東邊林子裡吹過來,帶著點露水味兒。地上散落著幾根枯枝,是貔貅昨晚甩掉的“話筒”。一隻烏鴉飛過,叼走了半塊沒吃完的蜜糖餅,翅膀撲稜一下,影子掃過那幅用炭筆畫在巖壁上的虎頭笑臉。
方浩蹲下身,手指沾了點溼泥,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劃拉了一下。線條很粗,但看得出是個咧嘴大笑的臉。
“你們昨天笑了。”他說,“今天就把它留下來。”
一個身影慢慢挪到石板前。那人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像是怕碰壞什麼。方浩沒抬頭,把炭枝往他手裡一塞:“畫你記得的,不是你想忘的。”
那人咬了咬牙,終於落下第一筆。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塗鴉,可那嘴角是往上揚的。
這一筆像是開了閘。其他人也陸續圍上來,有的撿起地上的碎石片刮苔蘚,調出綠漿;有的摳牆縫裡的紅土,用水和成顏料;還有人撕了舊衣裳當畫布,用燒焦的木棍作筆。
一幅接一幅,鋪展開來。
有人畫了一堆人圍著篝火吃東西,鍋裡冒著泡,旁邊蹲著三隻貓,其中一隻尾巴特別長。有人畫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手腕上原本該有鎖鏈的地方,現在是一圈藤蔓纏繞,開滿了小花。最邊上那塊巖壁上,有人用白灰勾了個圓圈,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背靠背坐著的人影,頭頂飄著幾個字:**我們不逃了**。
方浩走了一圈,看一筆,點頭一次。走到中間那幅大畫前時,他停住了。
那是百人牽手圍成光圈的構圖,線條簡單,顏色混雜,可站遠了看,竟有種說不出的暖意。畫到一半時,地面突然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緊接著,三個跪在畫前的人開始流淚。
他們不說,也不動,就是盯著那圈手拉手的人影,眼淚一顆顆砸進泥土裡。其中一個喃喃道:“我見過……這個……在夢裡。”
話音剛落,邊上三幅小畫忽然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畫面裂開細紋,顏色迅速褪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方浩立刻轉身,幾步跨過去。他蹲下檢視,指尖蹭了點殘渣聞了聞,眉頭一皺——有點腥,又有點酸,像是鐵鏽泡在腐葉水裡三天後的味道。
他沒吭聲,站起身,衝四周喊:“都別動自己那塊!先看好身邊的畫!”
巡邏弟子很快到位,一圈圈繞著展區走。方浩回到那三幅受損畫前,蹲下,手指蘸了點新挖的赤土,對著裂縫補了三筆。
外人看著,只當他隨手塗抹。實際上,他藉著“靈氣偽裝術”,把一絲不易察覺的護靈符文嵌進了顏料層。畫一修好,顏色立馬穩住,連裂痕都看不出。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又跳上高臺。
“誰說畫不能活著?”他聲音不高,但傳得挺遠,“它能記住我們沒活過的日子。”
底下沒人接話,都在等下文。
方浩指了指那幅百人光圈圖:“昨晚有人笑出了聲,前天有人敢拍別人肩膀,今天你們畫出了牽手的樣子——這些事,以前想都不敢想吧?”
人群微微騷動。
“那就繼續畫。”他說,“想到啥畫啥,畫錯了也不擦,就讓它留在那兒。反正咱們也不是為了好看。”
有個年輕人舉手問:“要是……又有人來毀呢?”
方浩笑了笑:“那我們就再畫一遍。一百遍也行。他們毀十次,我們畫一百次。總有一次,他們會煩。”
這話一齣,不少人低頭笑了。有幾個已經開始動手補新畫。
方浩沒再說話,退到一邊。他揹著手,在各幅作品間慢慢轉悠。看到有意思的畫面還會點評兩句:“這頓飯畫得太素了,加點肉不行?”“你這棵樹少個果子,我幫你添個雞腿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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