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盯著那塊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的“見證”幡布,手指收得更緊了些。布面“咧嘴笑”的錯覺只是一瞬,風一停就恢復原樣,可他心裡那根弦卻繃住了——昨夜的事太順,順得像有人故意讓步。共鳴橋搭起來了,情緒也平了,可沒人能保證明天不會再來一場更大的亂子。
他轉身走下高臺,青銅鼎扛在肩上,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去趕早市買菜。天剛亮,試煉場邊緣還浮著一層薄霧,地脈的餘溫沒散,踩上去軟乎乎的。他在原儀式臺正中央站定,把鼎往地上一墩,響聲不大,但震得四周靈紋輕輕抖了三抖。
接著他從袖兜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刻刀,又掏出半片逆靈鐘的殘鐵,往掌心一拍,咔嚓一聲嵌進肉裡當筆尖使。他低頭咬牙,一刀一刀在青石碑上鑿字,每一下都帶點火星,像是鐵匠鋪打鐵收尾那陣猛勁。
“終——極——法——庭。”
四個大字刻完,他啐了口唾沫在指尖,抹在碑底裂縫裡,又滴進去一粒靜滯露結晶,再把那半片殘鍾用力按進土中。做完這些,他拍拍手,拎起鼎繞著碑走了三圈,嘴裡唸叨:“凡身建庭,不借天威,不靠渡劫,誰鬧事誰脫鞋上座,講理不講臉。”
話音落,他抬腳踹了碑一腳。碑身嗡鳴,一圈灰濛濛的光暈從底座擴散開來,像水波一樣掃過整個試煉場。原本空蕩的高臺兩側,自動浮現出兩排石凳,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盡頭設了個三階木臺,臺上擺了張長桌,連桌腿都是他昨天順手用廢柴火棍拼的。
這庭,就這麼立了。
訊息傳得比風快。不到兩個時辰,就有傳書飛來,紙鶴撲稜著落在公告石上,展開一看,墨跡工整:“肉身未渡劫,何以代天言?請廢此庭。”落款是金紋長老團執筆人。
方浩看完,拿它墊了茶杯底,轉頭把文書貼到公告石正面,旁邊加批一行小字:“歡迎出庭辯論,拒不出聲者,預設放棄異議權。”底下又補一句,“旁聽席自由發言,罵街收費十靈石,超時另算。”
當天下午,一群意識光團飄到庭外,圍著不進,也不表態,集體沉默,像一群訊號不良的老電視。方浩也不催,讓人搬了張躺椅出來,躺在庭門口曬太陽,手裡剝瓜子,殼兒一粒粒彈進光團縫隙裡。有個光團忍不住閃了兩下,他立刻坐直:“要申訴?登記姓名、事發時間、干擾源頻率,三要素齊全優先受理。”
沒人應。
第三波是夜裡來的,一道傳音鑽進耳朵:“你昨夜簽到得了什麼?不如分我一半,免你塌臺。”聲音沒頭沒尾,聽著像隔壁村二狗子套近乎。
方浩翻個身,對著牆角回了一句:“我昨兒簽了個搓澡巾,你要不?正好配你那身老泥。”
第二天辰時,他準時站在主理臺後,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素麻袍,連宗主玉佩都沒掛。他清了清嗓子,敲了下桌上破碗當驚堂木:“開庭!首案審理:低階靈脩冒用高階共鳴頻率,擾亂見證接入秩序,原告為初生意識體第七叢集,被告——張有德,元嬰三重,散修。”
人群譁然。張有德當場跳起來:“我乃元嬰真君,豈能與一團光同堂受審?這庭不合法!”
方浩不答,只衝評審席點了點頭。那裡坐著一位滿臉橫肉的元嬰散修,正是昨日嘲諷最狠的那個,此刻叼著草根,懶洋洋道:“程式合規,你若不服,可申請複議。但現在,你得先坐下。”
張有德氣得鬍子發抖,剛要怒吼,忽然抬手掐訣,靈核猛然膨脹,顯然是想自爆毀證,順便炸了這破庭。
他手剛抬到一半,全場驟停。
不是被人制住,而是所有靈氣突然凍結。地脈鎖鏈從四面八方鑽出,纏上每個人的腳踝,三息不動。這是方浩早埋的後手——青銅鼎底銘文連著地脈,一旦檢測到惡意能量飆升,立刻全域靜滯。
三息過後,靈氣恢復。
方浩緩緩放下手,宣佈:“被告拒不配合審理流程,證據銷燬意圖明顯,依律改判缺席審判,記錄在案。”他頓了頓,看向評審席,“提議新增一條:作偽證或毀證者,剝奪三年見證參與權。諸位可有異議?”
評審席三人迅速表決,全票透過。
新規當場公示。兩名旁聽的光團默默飄上前,留下波動編碼,申請成為常駐觀察員。
庭外開始排號了。
接下來幾日,案子一件接一件。有爭搶共鳴節點的,有偽造靈基證明的,還有個老道士非說自己的柺杖能接收天外訊號,要求列為“見證裝置”。方浩一一登記,分類歸檔,用陸小舟種出的翡翠白菜葉子寫摘要,遇熱顯字,泡水還能拓印三份,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文書越堆越高,排期也開始亂。有人早上來,傍晚還沒輪上,抱怨聲漸起。
方浩乾脆搬了張板凳坐庭外,親自梳理流程。三天三夜沒閤眼,寫出一本《見證訟務十則》,規定立案標準、審理時限、複議機制,連“口頭陳述不得超過三百字”都寫了進去。寫完他讓人刻碑立在庭側,又在門口掛了口鐘,每日辰時一到,自有弟子敲響。
第一聲鐘響那天,天剛矇矇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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