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還貼著地面，掌心那塊灰白色石頭一下一下地跳，像只困在罐子裡的螢火蟲。他沒動，連呼吸都放得平了，生怕驚擾了這股從地底爬上來的東西。講臺空了，血衣尊者走得乾淨利落，連個影子都沒留下。可空氣裡還飄著一股味兒——不是血腥，也不是魔氣，是那種剛刷完牆的石灰味，嗆人但不刺鼻。
他慢慢收回手，把石頭攥進袖袋，指尖蹭了蹭青銅鼎的邊沿。鼎沒響，也沒發熱，就跟平時一樣是個鍋模樣。他知道，現在不是琢磨這石頭的時候，也不是一個人蹲在這兒猜謎語的時辰。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襬的灰，轉身就走。腳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去藥房領份補氣丹那麼尋常。穿過禁廊，拐上飛虹橋，一路遇見三個巡邏弟子，他都點頭笑了笑，嘴裡還問了句“早飯吃了沒”。弟子們受寵若驚，連忙抱拳回禮，心想宗主今兒心情不錯。
但他一踏進中央議政臺的大門，臉上的笑就收了。
臺上站著的不是人。
是一根三丈高的青玉柱，柱身嵌著九圈銅環，正中間浮著一顆拳頭大的水晶眼，滴溜溜轉著，看見方浩進來，眨了一下。
“你遲到了七秒。”那眼睛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整個議政臺的人都聽見了。
方浩把手往鼎環上一搭：“我走路又不是御劍，總得踩實了再抬腳。”
水晶眼不動了，銅環開始轉，一圈接一圈，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算盤珠子在撥。片刻後，空中嘩啦展開一片光幕，密密麻麻全是字，標題四個大字：《九洲聯合預警響應公約（初版）》。
“根據三百二十七處監測節點資料比對，結合近五十年重大危機事件模型推演，本系統判定當前威脅等級為‘三級潛伏侵蝕’，特徵匹配度87.6%。”水晶眼說，“釋出此公約，旨在統一響應標準，避免誤判、遲判、各自為戰。”
底下坐著的各宗代表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穿藍袍的老頭舉手：“等等！我們南荒地界妖藤氾濫，你們這公約說‘遇灰黑氣旋即刻封域’，可我們那兒天天有灰黑氣旋，封一次耗半條靈脈，封三次宗門就得喝西北風！”
“已記錄異議。”水晶眼不慌不忙，光幕一翻，跳出三段影像：第一段是北境雪原，一支巡邏隊因未及時上報鋸齒波，導致整座冰窟塌陷；第二段是東海水道，兩派修士互相封鎖區域，結果漏掉魂識滲透，全員中招發瘋；第三段最狠，西漠沙城，一家宗門擅自啟動反制陣法，引發連鎖共振，炸了自己也炸了鄰宗。
“以上案例，皆因響應標準不一，延誤協同，最終釀成大禍。”水晶眼說，“現增設‘區域彈性響應模組’，允許各洲在總則框架下備案本地實施細則，提交稽核後三日內生效。”
藍袍老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坐下，嘀咕一句：“搞得還挺正規。”
方浩聽著，手指在鼎環上輕輕敲了三下。他沒急著說話，而是等全場安靜下來，才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光幕正下方。
“我同意。”他說。
聲音不高，但夠清楚。
“玄天宗即刻執行公約條款，所有哨崗進入一級待命狀態，情報直報中樞，行動聽統一排程。”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誰要是私自開陣、亂髮警訊、或者拿預警當練手玩具，我就讓他去喂三個月劍齒虎。”
底下有人笑，也有人鬆了口氣。
水晶眼的光芒微微閃了一下，像是在點頭。銅環停止轉動，九圈歸位，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檢測到深層地脈波動頻率異常，與公約中‘三級潛伏侵蝕’特徵匹配度達87%】
系統提示音在他腦子裡響起。
他眼皮沒動，手也沒抖。那股衝動——想立刻衝回禁廊、貼地再探、親自追著那“呼吸”往下挖的衝動——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抬起手，從袖袋裡摸出那塊溫熱的石頭，沒看，直接按在鼎側的一個凹槽裡。
咔。
石頭嵌進去了。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絲順著鼎身爬上去，鑽進議政臺的地脈介面。資料流無聲接入中樞。
水晶眼的光芒驟然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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