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議事廳飛簷時,方浩正把令旗插回腰帶。他沒坐下,反而在主位側邊來回走了兩步,靴底蹭著青石板發出沙沙聲。剛才那場危機像是被人用抹布擦過的桌面,乾淨得有點不真實。
可他知道不是。
袖袋裡的玉簡已經涼了,但掌心還留著排程臺岩石的粗糲感。那一聲“啪”還在耳朵裡迴盪,連帶著弟子們念順口溜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遇敵先示警,莫等傷了手!”——聽著像打油詩,可人人都記住了。
高臺中央的靈網光幕忽然一顫,像是被人輕輕推了一把。所有浮動的資料流緩緩退向邊緣,空出一片澄澈區域。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虛空中浮現,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身看不出材質的灰袍,臉是標準的中性五官,連眉毛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畫出來的。
AI議長來了。
它沒開口,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彷彿第一次發現這玩意兒能動。然後才抬眼掃視全場,聲音平得像條直線:“檢測到自主響應成功,危機等級降為‘黃下’,無後續連鎖反應。基於系統演化評估,我的職能已完成歷史使命。自今日起,正式退役。”
話音落下,沒人出聲。
倒不是震驚,而是這語氣太熟了——每次陣法升級前都會來這麼一段提示音,只不過這次說話的不是機械播報,而是那個管了宗門預警三十年、連墨鴉都說不清到底是器靈還是法則聚合體的AI議長。
方浩停下腳步,盯著那道投影看了三秒,忽然問:“你早算到了?”
“不算。”AI議長搖頭,“是推導。當你們能在七息內完成三級響應,且誤差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三時,人類團隊接管的最優解機率升至98.7%。這不是情感判斷,是資料收斂。”
說著,它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半透明令牌,形狀像是一片被削薄的竹簡,上面刻滿了跳動的小字。“這是預警體系主控金鑰,包含許可權樹、響應邏輯庫、歷史案例集和十三個備用協議。現在,移交給危機應對團隊。”
光幕一轉,名單浮現。
左邊一列是排程協調組:三人,全是昨夜在陣樞臺跑前跑後的執事,名字後面標著“連續值守時長最高”“誤判次數最少”“跨區聯動最快”;中間是陣法調控組:五個年輕弟子,其中有倆昨天還因為反偵幕接錯線路被罵過,但現在履歷上寫著“修復延遲低於0.4息”;右邊是情報分析組:兩個戴眼鏡的悶葫蘆,平時躲在典籍閣翻舊卷宗,誰也沒注意他們居然把過去半年每一條預警訊號都拆解成了波形圖。
“選拔標準只有一個。”AI議長說,“不是資歷,不是修為,是在真實響應中表現最優的實戰組合。你們不是替補,是核心。”
方浩咧了下嘴,終於走到主位前方站定。他沒看名單,反而看向東側專席——那群人已經起身了,站姿僵硬得像剛學會走路,有人手裡捏著玉簡筆錄,指節發白。
“你們不是接班人。”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聽得清清楚楚,“是開創者。”
這話一齣,有個人差點把玉簡掉地上。
“以前是AI盯著天上看,我們聽令行事。現在不一樣了。”方浩拍了下腰間的青銅鼎,發出“咚”的一聲,“以後是你們自己看天,自己下令,自己扛責。我不管過程,只看結果——只要別讓我半夜爬起來救火就行。”
底下有人笑了,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寸。
“支援措施三條。”他豎起手指,“第一,靈網三級許可權開放,想調什麼資料直接刷臉;第二,臨時徵召權下放,哪怕你讓掃地的去盯陣眼,我也認;第三,我每天留半個時辰,專門聽你們彙報。說錯了不罰,不說才罰。”
說完,他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AI議長點點頭,將手中令牌輕輕向前一送。那東西飄到半空,化作一道流光墜入中央陣盤。剎那間,整座高臺的光紋開始流轉,像是沉睡的血脈重新搏動。東南西北四角的監控鏡同時亮起,映出不同山口的即時景象;地面符線逐一啟用,組成一張動態防禦網;就連牆邊那臺老式傳訊機都“叮”了一聲,吐出一張寫著“響應準備度:96.3%”的紙條。
“許可權移交完成。”AI議長的聲音開始變淡,“最後提醒一句:不要迷信完美預案。真正的危機,永遠來自預料之外。”
它的身影一點點消散,到最後只剩下一縷微光,在空中停留片刻,忽然扭了個彎,繞著危機團隊專席飛了一圈,像是揮手告別,又像是確認誰沒走神。
然後熄了。
大廳安靜了幾息。
方浩沒動,站在原地盯著那群新人。他們也開始動了——有人掏出玉簡開始抄錄許可權說明,有人低聲商量輪值表,還有一個已經拿起通訊符,對著空氣試了句:“這裡是預警排程組,申請開啟晨間巡檢流程。”
聲音還有點抖,但說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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