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虎貔訓場東側高臺的銀紋陣列還泛著昨夜殘餘的微光。方浩站在那塊寫有“凡身諮詢”的玉簡前,袖子一甩,把外袍疊好放在青石臺角,像是擺攤前先收好行頭。
他盤腿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靜心符,往頭頂一貼,符紙晃了兩下,穩住了。
“開張。”他低聲說,聲音不大,連風都懶得替他傳話。
可這地方本就是昨日調解文明衝突的中心,靈氣軌跡尚未完全沉寂,那一聲輕語順著地脈微微震了半圈,像是一枚石子丟進池塘,漣漪雖小,卻有人注意到了。
新生文明代表C緩緩走來。它身形半透明,體表藍紋如水波流轉,腳步輕得幾乎不驚動空氣。但它在三步之外停住了。眼前這個坐在石頭上的男人,沒穿宗主法衣,沒有靈光護體,連坐姿都鬆鬆垮垮,一隻手還撐著下巴打哈欠。
不像高人,倒像個等客上門的早點攤主。
方浩閉著眼,忽然開口:“你不是不信我能幫,是怕說了也白說。”
代表C身形一頓。
“來都來了,站那麼遠幹啥?又不是買菜怕被強賣。”方浩睜開眼,咧嘴一笑,“我這兒不收靈石,也不看修為,只聽事兒。”
代表C遲疑片刻,向前一步。地面銀紋隨之輕顫,映出它體內能量波動的軌跡——高頻震盪中夾雜著情緒起伏的雜波,像是風吹過鐵皮屋頂。
“我們族群……以情緒共鳴為調節之基。”它終於開口,聲音如同金屬輕擊,“喜悅時共振加速,悲傷時頻率下沉。但在這多文明共處之地,我們的波動常被誤判為攻擊訊號。前日,我只是因同伴離世而哀傷低頻釋放,結果三支守備隊同時啟動防禦結界,差點動手。”
方浩點點頭,沒打斷。
“我們不想壓抑本性,可若每一次真情流露都引來誤會,久而久之……誰還敢真實?”
他說完,藍紋黯淡了幾分,像是燈芯將熄。
方浩聽完,沒急著答,反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烤紅薯,剝開焦皮咬了一口,邊嚼邊說:“我早年在山下見過一群音修少年,個個天賦異稟,彈琴能引雷,吹笛可裂石。結果呢?城裡的居民嫌他們吵,說夜裡練功像鬧鬼,官府一紙令下,全給趕出城了。”
代表C抬眼看著他。
“後來我教他們換個調子。”方浩嚥下紅薯,拍拍手,“殺伐之音太沖,就改成晨鐘暮鼓的節奏,配上節氣輪轉的韻律。你猜怎麼著?第二年春祭,城主親自請他們去演奏,說這音樂聽著安心,能鎮邪祟。”
他頓了頓,看向代表C:“你不需改自己,只需加個‘開頭語’。”
“開頭語?”
“對。就像敲門前三聲叩響,告訴別人:‘我要來了,別慌’。”方浩伸手,在空中畫了個波形,“你在情緒波動前,先嵌入一段固定諧波——低振幅、慢節奏、無攻擊性,專用來打招呼。比如……”他哼了一聲,短促而平穩,“就這個調,誰聽了都知道是友非敵。”
代表C體表藍紋微微跳動,像是在模擬那段頻率。
“你可以把它刻進傳訊玉符,發給族人試用。”方浩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枚空白玉符,指尖輕輕一劃,諧波模板便印了進去,“錯了再改,我不收學費,頂多下次請你吃烤紅薯。”
他把玉符遞過去。
代表C雙手接過,低頭凝視良久,藍紋由緩轉亮,最終穩定成一圈柔和的環狀光暈。
它抬頭,鄭重行禮:“我原以為平衡需靠力量壓制,今日才知,傾聽本身即是力量。”
說完,轉身離去,步伐不再遲疑,每一步落下,地上的銀紋都應和著那道新嵌入的諧波,發出輕微共鳴。
方浩仍坐在青石臺上,頭頂靜心符歪了一點,他也沒去扶。風吹起他布衣一角,遠處已有幾個身影朝這邊張望,似在猶豫要不要上前。
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正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照下來,落在“凡身諮詢”那塊玉簡上,四個字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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