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還站在那兒，手貼著門基的石頭。剛才那點靈紋閃了一下，像是打了個暗號，現在還熱乎著。他沒撒手，也沒說話，就看著拱門對面。
那邊站著新生文明代表A，穿得跟個趕考書生似的，袖口磨了邊，腰帶扣鬆了一截。他盯著拱門看了半晌，腳動了兩下，又收回去。這門不攔人，也不催人，光圈一圈圈轉，像口老井在喘氣。
“你要是再站下去，”方浩終於開口，“它可不會自己長腿跑過來。”
代表A一愣，扭頭看他：“我以為你會說‘勇敢一點’這種話。”
“我說實話。”方浩聳肩，“我連自家灶臺都懶得修，哪有空鼓勵別人跨門檻？但你要是不過去，後面的人更不敢動，那我這半天站這兒裝高人，豈不是白費力氣？”
代表A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拱門忽然亮了。不是強光，是那種天快亮不亮時山頭浮的一層青色。門框上的紋路開始遊動，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裡頭慢慢翻書。一頁頁畫面飄出來——一艘破船在星海里漂，燃料耗盡，訊號斷了三次；一個城市被灰霧圍住，城牆裂到第七道時沒人增援；還有一次戰役，他們明明贏了，卻因為補給跟不上，最後全軍撤進地下城，再沒出來。
代表A呼吸重了幾分。
接著畫面變了：有人送來晶核，飛船重新點火；灰霧散開時，三支外族艦隊護在城門外；戰役後，盟友把倉庫鑰匙直接塞進他們指揮官手裡，說“先用，不夠再要”。
“這不是夢話。”熵覺醒者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也不低，就像風颳過屋簷下的銅鈴，響一下就沒了，“是你沒走過的路，但它能通。”
代表A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攥得太緊。他往前邁了一步，門光蹭上鞋尖，像碰了塊暖石頭。他又邁一步，整個人陷進那層青光裡。
進去的時候沒聲沒影，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他撐住地面，抬頭看天——還是原來的天，雲也沒多一片，可胸口那股壓了幾百年的沉勁兒，突然鬆了。
“原來……”他嗓音有點啞，“不是每次都要靠自己扛。”
方浩聽見這話，嘴角抽了抽，沒笑出來。他見過太多人硬撐，也見過更多人倒下時連句遺言都沒力氣留。眼下這個能說出來，已經是種進步。
熵覺醒者這時往前走了半步，仍是那副看不出年紀的模樣，臉上沒疤也沒痣，連眉毛都淡得快看不見。“你心跳的頻率，門記下了。”他說，“以後誰帶著一樣的節奏來，它會認。”
代表A猛地抬頭：“意思是……我可以帶別人來？”
“不是帶你的人來。”熵覺醒者搖頭，“是讓他們自己願意來。門不挑身份，只聽心聲。你帶回的不是命令，是感覺。”
方浩這時把手從門基上挪開，拍了兩下灰：“聽著挺玄，其實簡單。就像我家門口那口鍋，誰餓了都能揭蓋看看，但真敢舀湯喝的，得真餓得慌。”
代表A怔住，隨即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泛了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動作慢，但穩。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塊晶石，往門底下一放。晶石接觸地面的瞬間，門體微震，那一幕幕影像全縮排去，凝成一道細線，纏在門心。
“我會帶回去。”他說，“不是求援，也不是投靠。是我們終於有個地方，可以不用藏著怕丟臉。”
方浩點點頭，沒再多說。
熵覺醒者退後三步，身形一點點變淡，像墨汁滴進清水裡化開了。最後一絲影子消失前，拱門頂端亮起一點微光，旋即固定下來，成了個常駐的小燈似的存在。
場中安靜下來。
方浩原地沒動，右手還懸在半空，剛才按過門基的位置。他望著遠處，那邊又有新影子在靠近，應該是下一撥來訪者。他沒急著迎上去，也沒叫人，就那麼站著。
代表A盤坐在拱門西側，閉著眼調息，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晶石，指縫間漏出一點青光。他的呼吸漸漸平穩，臉上的緊繃也鬆了，像是多年負重第一次卸下，骨頭都在重新排列。
風從北面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了兩個轉，落在門基邊緣。其中一片卡在靈紋縫隙裡，輕輕顫著。
方浩眨了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