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冷茶嚥下去的時候，天光已經爬到了屋簷第三片瓦上。他放下杯子，茶葉渣還卡在牙縫裡，沒空收拾。玉簡在袖中震了一下，是AI議長髮來的緊急接引令：星穹會場已就位，和平公約釋出程式啟動倒計時，三十息。
他起身撣了撣袖子，青銅鼎在懷裡打了個輕微的嗝——這玩意兒最近越來越像活物，可能是簽到系統待久了產生的副產物，也可能是當初那座萬界簽到塔本體覺醒了懶覺意識。他沒管，抬腳就走。
門外懸浮的靈舟早已候著，船頭刻著“跨文明協作事務局”一行小字，底下還有一行括號補丁：“原玄天宗外務接待處改裝”。方浩一腳踩上去，船身晃都沒晃。他知道這是AI議長特意調校過的平衡系統，專治他這種走路帶風、登船如踹門的粗人作風。
靈舟升空，劃出一道平直得毫無美感的線。下方山門漸漸縮小，翡翠白菜田綠得扎眼，陸小舟還沒來得及收攤的菜筐在風裡滾了兩圈，沒人管。再遠處，拘靈閣屋頂還冒著一絲黑煙，據說是楚輕狂昨夜偷偷改建溫泉時炸了陣眼，現在正被墨鴉追著敲腦殼。這些畫面一閃而過，方浩也沒多看。
他現在要去的地方，不在玄天宗地界，也不在九大洲版圖之內。
星穹會場，是用共振陣與七十二座浮空碑共同撐起的一片獨立空間，形似倒扣的碗，內壁流轉著各文明語言交織成的光紋。人一靠近，身份令牌自動啟用，衣裳會被臨時替換成統一制式的素袍——據說是為了防止某個好戰種族穿著戰鬥甲進場嚇哭談判代表。
方浩落地時，袍子剛套上身，後領還有點勒脖子。他伸手扯了扯，旁邊站著的AI議長立刻發出一聲電子音：“請勿手動修改服飾引數，否則將觸發‘疑似敵意動作’警報。”
“我沒想打架。”方浩嘟囔，“就是領子太緊，影響我點頭贊成。”
AI議長沒理他，投影身形轉了半圈，面向主臺。那是一塊由晶石與資料流共同凝成的高臺，上面浮著一份半透明文書，標題寫著《跨文明友好行為公約（初版）》。
臺下座位呈環形排開，已有三道身影落座。新生文明代表A通體泛藍，腦袋是橢圓的，說話靠額頭閃光；B族全身覆蓋金屬鱗片，坐在那兒就跟一塊立起來的盾牌似的；C族最特別，沒有固定形態，一團霧氣飄在椅子上，偶爾冒出個眼睛或嘴巴，說完話又縮回去。
全場安靜。AI議長抬起機械臂，聲音平穩無波：“根據第3712次會議決議，現正式啟動《跨文明友好行為公約》釋出程式。第一條：禁止以任何形式發起非防禦性攻擊。第二條：建立誤會預警機制，任何可能引發衝突的行為需提前申報。第三條……”
一條條念下去，方浩聽著聽著差點打哈欠。這些條款寫得嚴謹是嚴謹，就是太像宗門守則抄本，缺了點人味兒。
等唸到附則部分時，AI議長頓了頓，補充道：“經人類方代表提議，增設‘善意反饋機制’為可選協作模組。即：當個體主動實施和平促進行為時，其善念波動可被共振陣捕捉，並轉化為輕微能量激勵，用於維持公約執行穩定性。”
臺下三位代表同時有了反應。A族額頭閃出一串快節奏光點，翻譯過來是：“這相當於用情緒發電？”
B族沉聲道：“那如果我不高興，是不是會影響大家？”
C族的霧氣團擰成了問號形狀：“萬一有人假裝善良呢？”
AI議長不慌不忙：“系統設有甄別演算法，虛假善意無法透過校驗。真實善意無需宣告，自會留下痕跡。”
方浩插嘴：“就像你扶老人過橋，橋墩裡的感應符會輕輕震一下。沒人給你發獎狀，但整個體系會因為你穩一點。”
眾人沉默片刻。A族代表忽然站起，從懷中取出一顆發光的礦石，放在桌前：“我們願將此物共享於公共資源池，作為履約誠意證明。”
B族哼了一聲，但也甩出一塊銘刻戰紋的鐵牌：“自衛權仍歸我族所有，但承諾不在非威脅狀態下亮兵。”
C族的霧氣緩緩展開，化作一片輕紗蓋在文書上方：“信仰不受干涉，但我們保留靜默抗議的權利。”
AI議長宣佈：“三方初步響應完成，公約基礎框架成立。”
掌聲響起，不算熱烈，但確實存在。方浩拍了兩下手，眼角餘光卻掃到了角落。
那裡有個小座位，比別的矮半截，坐著一個不起眼的身影。皮膚灰褐，身形瘦小，手裡攥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某種蟲形文字。他沒站起來，也沒發聲，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方浩記下了他的編號：X-047。
會議結束鈴響，眾人陸續離場。A族的礦石被自動傳送進資源庫，B族的鐵牌進了武備備案區，C族的輕紗飄到牆上，融進了公約文字背景裡。
方浩沒急著走。他故意放慢腳步，等AI議長去處理後臺歸檔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個空了的座位。
木牌不在了，地上也沒留下痕跡。但座椅邊緣，有一點極淡的溼痕，像是汗水滴落又蒸發後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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