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的尾焰在稀薄大氣層擦出一道焦黑軌跡,像誰拿燒火棍在天幕上劃了道口子。方浩的手還搭在控制桿上,指節因長時間緊握泛著青白,但眼神已經飄向主屏——那顆灰藍色的星球正緩緩轉動,登陸艙分離的紅點穩穩紮進地表雲層。
“落了。”他鬆開手,活動了下發僵的肩膀,順手把歪掉的記錄板扶正。板子上“分批套現”四個字被燒得只剩兩橫一豎,他也沒換一張新的,就這麼盯著看。
地面畫面接通的瞬間,代表A的身影出現在鏡頭裡。頭盔面罩映著異星天空的淡紫色光暈,呼吸聲透過通訊頻道傳來,短促又用力。他蹲下身,手指戳了戳腳邊鬆軟泛藍的土壤,留下一個帶弧度的凹痕。
“重力零點八二,大氣含氧量適中,氮磷比異常偏高。”代表A唸完資料,忽然笑了一聲,“能活。”
艙門開啟延遲了三分鐘。系統提示寫著“氣壓微調”,方浩知道是剛才爆炸餘波震鬆了對接閥。他沒出聲,只在後臺點了下備用模組啟動鍵。螢幕上綠光一閃,艙門液壓桿“咔”地推到底。
代表A站起身,從揹包裡抽出一面摺疊旗。合金布料展開時發出輕微的“唰”響,旗面上空無一字,直到插入土壤那一刻,金屬纖維自動重組,浮現出“探索者A”四個小字,在風裡抖得筆直。
方浩看著直播畫面,嘴角往上提了半寸。這動作擱別人臉上叫笑,放他臉上頂多算面部肌肉抽筋。他摸了摸鼻子,低聲說了句:“不容易啊。”
地表植物群落在鏡頭邊緣晃動,半透明的凝膠狀葉片貼地蔓延,像一層會呼吸的果凍。探測儀最初掃過時顯示“無生命反應”,直到代表A一腳踩空,手掌按進一片葉叢。整片區域猛地亮起,地下根系如血管般搏動三次,熒光順著莖脈炸開,照出方圓百米的地下網路。
“好傢伙,藏得挺深。”方浩敲了下螢幕,能量讀數蹭蹭往上漲。他估摸著這一片隨便挖兩鏟子,夠玄天宗藥園用上五十年。
代表A摘下頭盔時,通訊頻道“滋”地一聲斷了音。磁場干擾,老毛病。他沒管防護警告,仰起頭,對著這片陌生的天空吼了一嗓子:“我們做到了!”
聲音不大,在稀薄空氣裡傳不遠,可他喊完又跳了一下,靴子砸在藍土上濺起點點碎屑。然後他舉起記錄儀,繞著旗幟拍全景,一邊拍一邊咧嘴笑,牙都露出來了。
方浩站在指揮室窗前,兩手插在袖子裡,看得有點愣神。這人不是什麼絕世天才,也不是揹負血仇的狠角色,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探索員,穿最便宜的輕型服,啃乾糧能啃出交響樂的味兒來。可現在,他站在另一個世界的土地上,身後插著一面會自己寫字的破旗子,笑得像個剛考上學堂的娃。
“是啊。”方浩跟著說了句,“你們做到了。”
話音剛落,主屏角落的震動感測器跳出一條曲線。平穩的波形中間突兀地鼓了個包,頻率低沉,間隔精準,像是某種東西在睡夢裡翻身。
方浩皺眉,調出深層掃描。訊號往下鑽了三千公里,最終鎖定在地核附近。那玩意兒有節奏地起伏,每兩分十七秒一次,不快不慢,跟心跳似的。
他沒叫人,也沒發警報。只是把記錄板翻到新一頁,用炭條畫了個圈,中間點了個點。然後盯著星球畫面,看了很久。
代表A還在拍照。他蹲在旗杆邊上,擺出各種姿勢,甚至還學著古地球電影裡的樣子,單膝跪地假裝求婚。風吹得旗幟嘩啦作響,他頭也不回,只衝鏡頭豎了根大拇指。
方浩沒再說話。他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輕輕搭在窗沿上。玻璃外是漆黑宇宙,玻璃裡映著他的臉和那顆緩緩旋轉的星球。兩片影子疊在一起,靜得聽不見呼吸。
記錄板上的圓圈旁邊,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波動週期137秒,來源深度約3280公里,非地質活動,疑似結構共振。”
寫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先別讓他挖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