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藥園的霧還沒散。方浩踩著溼泥進了門,鞋底沾了點昨夜露水泡軟的草屑,走起來咯吱響。他沒像往常那樣先去翻靈肥堆,也沒蹲在丹爐邊看火候,而是徑直朝北角那片新翻的土壟走去。
陸小舟已經在那兒了,蹲得跟個泥猴似的,手裡捧著半塊碎瓦片,正拿小刀刮土縫裡的根鬚。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只嘟囔了一句:“來了?它快醒了。”
“誰?”方浩明知故問,眼睛卻已經盯上了壟中間那一小撮剛冒頭的嫩芽。
那苗子也就手指高,葉片還沒完全展開,通體泛著銀白,像是被月光醃入味了。最怪的是,它不動的時候看著普通,可只要風一過,葉子邊緣就輕輕一震,抖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像水面漣漪,又像有人在耳邊哼了個音符。
“我按你說的試了。”陸小舟終於抬頭,臉上蹭了道泥印,“混沌土打底,混了點從陣罩上刮下來的訊號灰,再念三遍《菜經》第三卷第十七節——‘菜有心,人有情,種菜如種命’。然後……它就自己拱出來了。”
方浩蹲下身,離那苗子只有兩寸遠。他聞到了一股味兒,說不上來是什麼香,有點像曬過的棉被,又有點像小時候偷喝過的米酒,暖乎乎地往鼻子裡鑽。他忽然覺得胸口鬆了,肩也輕了,腦子裡蹦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畫面:一群長耳朵的外星人在田裡拔蘿蔔,一個穿鱗甲的大漢蹲在灶臺前炒青菜,還有他自己站在一片發光的麥田裡,手舉著一把會唱歌的鋤頭。
他眨眨眼,把幻象甩開,咧嘴一笑:“這玩意兒能讓人做夢?”
“不是做夢。”陸小舟搖頭,“是把心裡想但不敢說的事,給勾出來了。剛才有個掃院子的師兄路過,看了它一眼,轉身就蹲牆角哭了,說他小時候就想當個種菜仙人,結果被家裡逼著練劍。”
方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行啊你,本來以為頂多搞出個能招蝴蝶的花,結果整出個心靈按摩師來。”
話音剛落,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斜斜照在那株小苗上。銀葉猛地一顫,整片藥園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空氣裡那股甜香瞬間濃了幾分,連遠處晾著的幾件舊道袍都無風自動,輕輕擺動起來。
幾個正在除草的弟子停了手。有人放下鋤頭,望著天邊發呆;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跟著笑起來,笑聲不尖不躁,聽著像春水化冰。一個原本板著臉的老執事路過,看見這情景,竟也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個破笛子,吹了兩句不成調的小曲。
方浩走到藥園中央的石臺上,清了清嗓子:“都聽著!這棵草,現在起叫‘夢境友好植’,誰要是敢拿它燉湯、泡酒、喂靈豬,我就讓他去後山挑十年糞!”
底下鬨笑一片。
他指了指陸小舟:“種子是他搞出來的,功勞記頭一份。從今天起,這地方劃為特級養護區,每天八個弟子輪班守著,澆水用靈泉第三道支流,光照要足但不能暴曬,溫度維持在二十三到二十六度之間——別問我為什麼知道這個數,反正我說了就算。”
有人舉手:“宗主,這草……真能引來外邊的朋友?”
“我不知道。”方浩攤手,“但我昨夜看見那訊號,就像聽見有人敲門。現在我們不僅開了門,還端了杯熱茶出去。萬一人家真是來送禮的呢?總不能讓人家站著乾等吧。”
底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語。有人開始討論該準備什麼歡迎儀式,有人說要不要寫封回信刻在玉簡上,還有人提議乾脆在山頂種一圈這種草,讓整座山都變成“歡迎光臨”四個大字。
方浩沒再說話,只是站在臺上,看著那株小苗在晨光中輕輕搖曳。銀光一圈圈盪出去,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像是給所有人的眼角鍍了層溫柔的釉。
陸小舟蹲回原地,掏出一本破書,封面寫著《菜經三百卷(補遺)》,開始一筆一畫記錄:“辰時三刻,首次光激發成功,香氣擴散半徑達三十丈,情緒正向轉化率約百分之七十二……預計明日可開放近距離接觸。”
他寫完,抬頭看了眼方浩的背影,嘴角悄悄翹了翹。
風又起了。
銀葉輕晃。
一粒細小的光塵飄了起來,在陽光裡打了幾個轉,落向遠處喧鬧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