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半，育靈谷東臺的石面還帶著夜露的涼意。墨鴉蹲在陣圖邊緣，三枚青銅釘並排插在身前，指尖輕輕敲了下第一根，又敲第二根，再敲第三根，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他看不見符紋末端那道細微的斷口，但耳朵貼著地面，能聽出靈氣流動時那一絲卡頓——像飯粒卡在喉嚨裡，咽不下也吐不出。
第三次佈陣失敗時，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青銅釘拔起來，重新排列了一遍。這次他沒按常規方位落釘，而是歪著頭，側耳傾聽風掠過陣眼時的嗡鳴，然後憑著記憶裡方浩往日佈陣時的氣息軌跡，反向推演最後一道迴路該怎麼走。
“你這人啊，總愛走歪門邪道。”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還沒來的那位聽。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手，將整張殘破陣圖鋪開，雙手壓角，指尖順著斷裂處緩緩滑動。靈氣從掌心滲出，卻不是強行填補缺口，而是模仿某種熟悉的韻律——輕、重、停、頓，三短一長，像極了前日藥園裡那隻懶貓尾巴掃地的節拍。
陣眼猛地一震，青光乍閃，隨即熄滅。
墨鴉皺眉，正要重來，忽聽得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靴底碾碎了一片枯葉。
“別急，”方浩的聲音懶洋洋傳來，“你越慌，它越不認你。”
他走到陣邊，沒看陣圖，也沒看墨鴉，而是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個常年隨身的青銅鼎，輕輕擱在陣心空位上。鼎身斑駁，像是從廢品堆裡撿來的破銅爛鐵，可一落地，四周躁動的靈氣竟安分了些。
“你那陣圖缺一角，補不上就別硬補。”方浩盤膝坐下，手指在鼎沿敲了三下，發出悶響，“不如讓它自己找平衡。就像我上次用菜刀切豆腐，刀歪了不要緊，手穩就行。”
墨鴉抿著嘴，沒應聲，但手指已悄然鬆了幾分力。
方浩也不多說，低頭哼起一段調子，不成曲，也不合律，就是簡單的“噠、噠噠、嗡——”，和前兩日在藥園裡教玉瞳鹿行禮時一個味兒。
音波入地，陣紋微微發燙。原本閃爍不定的光點開始同步跳動，斷口處的靈氣不再亂竄，反而順著哼唱的節奏，一圈圈向外擴散，像是被無形的手捋順了毛的貓。
墨鴉耳朵一動，立刻抓住這股流動，在最後節點補入一道溫養符線。指尖微顫，魂力緩緩注入，不敢快，也不敢停。
“成了。”他低聲道。
青光終於連成一片，如水波般靜靜流轉。陣心中央，青銅鼎底下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絲，細若遊煙，彼此纏繞，又緩緩分開，像是兩個人在無聲對話。
方浩沒動，依舊坐在那兒，眼睛閉著，臉上卻露出點笑模樣。
他知道這陣不單是通了靈氣，更是通了心意——墨鴉那一筆補得極險，偏又極準，明顯是照著他平日行事的脾氣下的手，七分規矩裡藏三分胡來，正是玄天宗現任宗主最慣用的路數。
“你這陣，”他睜開眼，抬頭看向仍跪坐在陣外調息的少年，“比你上次烤糊的靈餅靠譜多了。”
墨鴉嘴角抽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要宗主不拿它煉丹就行。”
方浩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陽光斜照，把陣紋映得如同金線繡地，流轉不息。
他站在陣邊沒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層尚未散去的光絲，彷彿還能感覺到剛才那一瞬的共鳴——不是誰聽命於誰，而是兩個擰巴慣了的人，終於踩對了一個拍子。
谷外風起，吹動旗角，遠處隱約有鳥鳴掠過山脊。
方浩最後看了眼陣心，轉身朝谷口走去。腳步不急，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墨鴉仍坐在原地，雙手覆膝，閉目調息。指尖還殘留著符線收束時的溫熱，像是被人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