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雍正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走回御案後坐下,目光落在夏刈低伏的背上,“朕讓你去查的事,有結果了?”
夏刈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回皇上,是,奴才的人查到了一些線索,錢名世的那本《古香亭詩集》,最初……也是從年府流出的,和罪臣汪景祺的《西征隨筆》同出一處。
鄂敏大人暗自收下了這本《古香亭詩集》,並沒有按例交給張廷玉張大人審看入庫,之後……他又派府中得力下人,私下去刻坊加印了幾本。”
雍正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夏刈感覺到上方投來的視線愈發凌厲,喉結滾動了一下,硬著頭皮說完:
“至於甄大人府上的那一本究竟從何而來,是錢名世引他為知己,暗中相贈,還是鄂敏大人……刻意使了手段,奴才目前……還沒有找到確切的線索和人證。”
雍正沉默半晌,才緩聲開口,“拿到逆書,不第一時間上交,反而私下印刷……這個鄂敏,遠不如他表現出來那樣忠誠。”
“皇上聖明。”夏刈低聲道,額角又滲出一層汗,他知道,真正的驚雷還在後面。
果然,雍正話鋒一轉:“就這些?”
夏刈把心一橫,以頭搶地,“皇上,奴才在查探過程中……還聽到一些民間流傳的訊息。”
“說來聽聽。”雍正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熟悉他性子的夏刈和蘇培盛都聽出了平靜之下醞釀的風暴。
夏刈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些字句從齒縫間擠出來,“奴才聽到……街頭的孩童們在傳唱兩首童謠。”
他不敢有絲毫篡改或遺漏,一字一頓地背誦道,“第一首是:枝頭雀,叫喳喳,筆生花,亂如麻。殿前只聽一人話,龍椅坐成霧中花。”
“啪!”
雍正手中的碧玉珠串被狠狠摜在御案上,他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厲光,“放肆!”
蘇培盛嚇得一哆嗦,深深地低下了頭,夏刈更是將身子伏得更低,幾乎貼在地面上。
雍正極為震怒,“他們是在譏諷朕識人不明,被臣子玩弄於股掌之中嗎?!”
夏刈強自鎮定,顫聲道:“皇上息怒……他們只不過是市井無知小兒,興許是聽哪個說書先生胡謅了前朝的故事,才會如此……童言無忌,皇上萬勿氣壞了龍體……”
雍正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夏刈,理智壓下了噴薄的怒火,是了,歷朝歷代那麼多昏庸的皇帝,這童謠也不一定就是在說他,是他反應過度了。
他情緒稍緩,“那第二首呢?”
夏刈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喉嚨乾澀發緊,繼續背道:“第二首是:殿上尊,階下親,舟行浪裡不由人。天地滄溟隻手遮,天子低頭換親舊。”
雍正的瞳孔急劇收縮,握著龍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喚親舅?”
夏刈只磕了個頭,沒敢說話。
雍正胸膛劇烈起伏,鄂敏之事,即便是借了他的手,但攻訐的同樣是他想除去的臣子。
只要不鬧到明面上被人揭發,他大可以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甄家是漢臣,甄遠道與甄嬛更是不懂得分寸,是該好好敲打敲打。
可這第二首童謠,簡直是把他的顏面踩在了腳底下,看上去好像是在說海上行舟不易,但自古以來,就有君舟民水之比。
這是在暗示有人隻手遮天,他這天子之舟,被“浪”所困,身不由己不成?
更何況這最後三個字,換親舊,喚親舅……分明就是在說,他得位全靠死皮賴臉認養母孝懿仁皇后的兄長為親舅,才得到佟佳氏和隆科多的支援,此等言論,實是大逆不道至極!
這三個字狠狠地燙在了雍正心口最隱秘的舊傷上,當年九子奪嫡的慘烈,步步為營的艱辛,不得已的妥協與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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