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請望著馬車遠去,有些不安地湊近安陵容,壓低聲音問道:“大人,您特意叫他來……是想做什麼?”
安陵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抬步往驛館內走去,“這你就不必多問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見賈誼嗎?跟我來吧。”
提及弟弟,賈請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暫時將劉襄之事拋諸腦後,滿心期盼著即將到來的重逢,快走兩步跟上安陵容。
安陵容向驛館門前的守衛略一詢問,便得知了張蒼的住處,她領著賈請,穿過幾重院門,一路往深處走去。
張蒼貴為代國丞相,被安排在了驛館中最好的一處獨立院落,院落幽靜,草木扶疏。
來之前賈誼就從張蒼那裡得知了代王即將登基的事,並且張蒼還給他佈置了一篇課業,讓他想一想,將來該如何輔佐代王治理天下?
賈誼想了一路,歷數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的觀點,及至始皇橫掃六國之後的種種舉措,腦海中已經有了大概的雛形,此時正在房中來回踱步,嘴裡唸叨著:
“……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
他師從張蒼,而張蒼師承荀子,因此他受儒家思想影響深重,但又不僅僅是儒家,因為張蒼的兩位師兄韓非與李斯,所持的思想觀念屬於法家。
賈誼現在正在探尋的,是能否平衡儒法兩家的思想,從中找到一條真正適合大漢的治國之道。
安陵容在廂房門口駐足,側身對賈請道:“你進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們,不打擾你們姐弟團聚了。”
賈請站在門外,聽著屋內那陌生又帶著幾分熟悉感的男聲,一時竟有些恍惚。
她穩了穩心神,想到她離去時弟弟尚是稚童,如今已是滿腹經綸的青年,心中又是驕傲又是酸楚,聽著他口中探討的家國天下,便知他這些年未曾虛度光陰,學識大有長進。
想到這裡,她不禁眼眶發澀,上前兩步,輕輕推開了虛掩著的房門。
房內,賈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驚動,蹙眉回眸望來。
逆著光,只見一襲紅衣的窈窕女子站在門口,待看清那張淚眼婆娑的嬌媚面孔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握著的竹簡“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不可置信地顫聲喚道:
“姐姐?”
賈請的淚水霎時決堤,順著臉頰滑落,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地點著頭,“是我……小誼,是姐姐……姐姐來看你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幾步衝上前,緊緊抱住了比自己高出了一頭的弟弟,擁抱裡浸透了七年分離的苦澀與愧疚。
她聲音哽咽,絮絮地關心道:“小誼……你長高了,比姐姐都高了這麼多,姐姐都快認不出你了……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姐姐……姐姐真的很擔心你……”
賈誼被撞得微微後退一步,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他怔忡了片刻,才抬起手,生疏地輕拍著姐姐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笨拙地安慰道:“姐姐……別哭,我很好,真的。
張丞相待我如子侄,教我讀書明理,衣食住行也從未短缺。姐姐,你過得好不好?一個人遠嫁齊國,舉目無親,一定很艱難吧?”
他稍稍退開一些,抬手用袖角小心翼翼地替賈請擦拭臉上的淚痕,眼神堅定,“姐姐放心,等我將來做了官,有了出息,一定給姐姐撐腰,絕不會再讓姐姐受半分委屈。”
賈請仰頭看著弟弟俊秀的面龐,心間酸澀與欣慰交織,眼淚落得更兇,卻又是笑著的,“好,好……姐姐的小誼真的長大了,懂事了……姐姐就知道,你一定會有出息的……”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慵懶中帶著十足急切的男聲響起:“請請?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也不跟本王說一聲,讓本王好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