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漪房順著他的話調整好情緒,神情欣慰,語氣誠摯,“本宮也不曾想過,這一切,都要感謝程公。”
她朝著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程屏,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多虧程公辛苦相助,暗自尋訪,我們姐弟才能再見面,要不然不知道要等到何年月才能再見,本宮在此謝過了。”
程屏連忙側身避開,連連擺手,“別別別,折煞老臣了,娘娘與國舅爺姐弟重逢,乃是天大的喜事,老臣不過略盡綿力,娘娘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劉恆胸口堵得發慌,一個兩個,為何都偏幫著那個來路不明的“竇長君”!
漪房對他笑得那麼溫柔,容兒為他說話,連程屏這老狐狸也在這裡打圓場,他這個皇帝,倒像是成了局外人!
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面上硬生生擠出一派“喜悅”的笑意,抬手“啪啪”鼓了兩下掌,“果然是感人至深吶,若是這樣,明日請皇后擺個家宴,好好地款待一下國舅爺。”
竇漪房恭順地應道:“臣妾謝過陛下。”
劉恆點了點頭,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莫大的危機,好像忽然間想起了什麼似的,暗戳戳地趕人道,“那國舅爺,今日見過皇后,敘過舊情,準備什麼時候出宮啊?”
竇漪房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溫潤,神情卻是十足的堅持,“陛下,臣妾還想跟弟弟多聊會兒,畢竟十多年沒有見,有許多話想說。
陛下政務繁忙,若是累了,不如就先回去休息吧?臣妾與弟弟說完話,自會安排他出宮。”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可意思卻很明顯,就差沒說“要走你先走吧”了。
劉恆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好,好得很!為了這個“弟弟”,漪房連趕他走的話都說出來了!
可他也只能勉力維持著帝王的風度,不情不願地道:“好,今日朕就不打擾皇后認親了,容兒,匈奴使團到京,朕有些事務要詳細交待給你,你跟朕來。”
他想將安陵容帶走,既是打斷這令他心煩的“姐弟相聚”,也是想從安陵容這裡探聽些口風,或者至少,不讓她留在這裡“助紂為虐”。
劉恆這點心思,安陵容豈會看不穿?她如今可不會慣著他,想找藉口把她從姐姐身邊帶走,門都沒有。
她站起身,卻沒有半點要跟著他走的意思,而是斂衽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地拒絕道,“陛下,匈奴使團之事,典客府已按舊例初步安置,具體細節章程,微臣會盡快理清,寫成條陳,稟報陛下。
眼下,姐姐的身子還未大好全,今日與國舅爺相認,大喜之下,情緒難免波動,最是需要靜養安撫之時。
微臣還是先留在此處照看姐姐的身子更為穩妥,待姐姐情緒平穩,微臣再向陛下詳細稟報匈奴事務,絕不耽誤。”
他的妻子要留下,他連妻妹都帶不走,劉恆越看越覺得那個低眉順眼的竇長君,莫名礙眼的緊,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當場失態。
他氣得臉色發青,連句場面話都懶得再說,猛地一拂衣袖,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背影裡透著濃濃的怒氣與憋屈,渾然忘了宣室殿是他自己的宮殿。
程屏冷眼旁觀,見劉恆負氣離去,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他不再多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從容笑道:
“皇后娘娘,國舅爺,你們多年沒見,一定有許多話要說,老臣就不打擾了,告辭。”
竇漪房溫聲道:“程公慢走。”
程屏微一頷首,這才轉身離開了宣室殿正殿。
殿門外,秋陽高照。
程屏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並未立即離開,而是負手而立,遠眺著皇宮北面那片略顯荒僻的宮苑,唇邊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裡,正是北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