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臨有些窘迫,趕緊收斂了方才分析時不自覺流露出的興奮,“微臣不過是跟著娘娘時日久了,耳濡目染,學了點皮毛,讓娘娘見笑了。”
聶慎兒對他的謙辭不置可否,這傢伙一摻和起這些事來,精氣神明顯都不一樣了。
她轉而吩咐道,“你一會兒回太醫院,見著劉祿,告訴他,每日都要去給年答應請脈,一日不能懈怠。
除了飲食,內務府送去的冬衣、炭火、被褥、乃至一應器皿擺設,都要仔細查驗清楚,莫要讓什麼不該有的香味,混了進去。”
衛臨鄭重應下,“是,微臣明白。”
待衛臨提著藥箱躬身退下後,聶慎兒沉吟片刻,揚聲喚道:“小順子。”
小順子應聲而入,腳步卻不如往日輕快,臉上帶著遲疑之色。
聶慎兒正欲吩咐他去將早已收集好的,關於瓜爾佳鄂敏如何構陷甄遠道的一應人證物證,尋個恰當的時機透給該知道的人,卻見小順子這副情狀,不由問道:“怎麼了?有事?”
小順子挪著步子走上前,“小主,奴才有事要稟,日前,奴才收到了盧啟元遞進來的訊息。”
“哦?”聶慎兒勾了勾手指,示意他繼續說。
小順子離她近了些,主動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指尖,才道:“盧啟元說,他暗中查訪到,先帝在位時,流放打殺了不少昔年的故舊,其中有一位頗為重要的人物,近來被證實,如今就在寧古塔。”
聶慎兒壓下剛升起的逗弄心思,眸中閃過一道銳光,“是什麼人?竟值得盧啟元求到我頭上來?”
小順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是朱三太子晚年隱居時,家中一名掌管文書的心腹家僕,名叫王老七。
據傳,此人不僅知曉三太子留下的前明信物的下落,更重要的是……他極有可能知道三太子是否尚有後人存於世間,以及……其後人的蹤跡。”
殿內一時間靜得可怕,聶慎兒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朱三太子……前明崇禎皇帝的嫡子,象徵著前明正統的最後血脈,若真有後人存世,若真被盧啟元找到並握在手中……
小順子觀察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盧啟元的意思是,希望小主能配合他行事,甄大人流放寧古塔已成定局,不日就將啟程,經此大難,他對皇上恐怕也已心灰意冷。
不如就由他藉此機會,跟隨流放的隊伍深入寧古塔,尋到王老七的具體羈押之所,他們也好伺機接觸,設法營救,從而為日後的大事,增添一枚極重的籌碼。”
燭火搖曳,映得聶慎兒臉上明暗不定,剛才還染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倏然伸出手,揪住了小順子的衣領,用力將他拉近自己。
小順子猝不及防,身影一個不穩,朝前撲去,手下意識想要尋找支撐,卻又不敢唐突地碰到聶慎兒,最終只好慌亂地撐在了她身側的軟榻邊緣,整個人半伏在她面前。
聶慎兒逼視著他,審問道:“那你呢,張鎔?你是怎麼想的?那可是你的舊主,你年少淨身入宮,這麼多年心心念念盼著的不就是光復你們的‘正統’嗎?
現如今,正統的下落就在眼前,你是不是也想讓我聽盧啟元的,幫你們完成‘大業’?”
小順子被她的質問和那個久違的名字撞得心神俱震,他撐在榻邊的手臂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小主還記得他的名字,小主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竟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討巧或害羞的神色,而是定定地望著聶慎兒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他平日示弱賣乖的模樣截然不同,狗狗眼向上一挑,乖順的底色裡橫生出一股邪氣,平緩的語速裡帶著點自嘲:
“奴才比不上家裡人忠貞傲骨,是個背主求榮的賤骨頭,只求小主給的榮華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