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許久的小順子忽然開口,“閣下當年跟隨在朱三太子身側,想必應當聽說過盧象升盧將軍吧?
他是天啟二年的進士,崇禎皇帝曾三次賜予他尚方寶劍,命他總督天下援軍,與清軍交戰時,盧將軍不肯後退一步,最後戰死在鉅鹿,以身殉國。”
他頓了頓,看向王老七驟然睜大的眼睛,“盧啟元,就是盧象升將軍的曾孫。”
“盧將軍的……曾孫?”王老七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裡,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三太子生前提起盧將軍,每每唏噓敬仰,說他是大明的脊樑……他的孫輩……他的後裔,怎麼會有悖逆之心?這不可能!”
聶慎兒還是第一次聽小順子說起盧啟元的身世,頗感新鮮地挑了挑眉,語氣卻淡漠至極:
“時移世易,這世間的事,從來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忠烈之後,未必代代忠烈,亂世之中,人心易變,尤其是手握權柄以後。”
她趁王老七心神失守之際,繼續步步緊逼,“朱三太子十九年前就死了,他能存世的後人,當年必定尚在母親腹中,或是襁褓之中,才能勉強逃過一劫,如今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
他顛沛流離,在什麼樣的環境里長成,或是有沒有夭折,你一無所知。盧啟元要反,你空守著朱氏血脈的身份又有何用?
況且,你那少主從未受過帝王教育,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他是賢是昏,是能擔起復國重任的英主,還是庸碌無為的常人,尚未可知。
難道你就要死守著一段沒用的血脈,而致大明的未來於不顧嗎?你的主人想必也不希望你這樣吧。
他自己在浙江隱姓埋名多年,直至身死也未有復起之舉,想必大難臨頭之時,心心念念保全這一縷血脈,也只是希望他的後人能平安長大,做個普通人,安穩度過一生而已。”
“平安……長大……”王老七嘴唇顫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他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渙散,恍惚間好似看到了多年前三太子溫和卻疲憊的面容。
他動搖了,迷茫的眼睛裡浮現出掙扎與探究,“你說這些……到底意欲何為?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聶慎兒知道,火候到了。
她鬆開小順子的手坐直身體,直視著王老七,一字一句地道:“本宮,是浙江人士,今年,剛好十九歲。”
這話裡透出的意味太濃,太直接,像一道驚雷劈在王老七頭頂!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嚨發緊,澀聲道:“你……你的意思是……”
聶慎兒打斷了他的猜測,強勢而篤定地道:“無論本宮是不是,你都要說是。
本宮會替你,替你家主人,光復大明的,如此一來,本宮也不會去動你家主人的後人,因為——他是本宮的‘兄弟’啊。”
“荒謬!”王老七下意識地反駁,“你一個女人,談何光復大明?”
“女子?”聶慎兒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譏誚與傲然,“那是你沒見過,昔年呂后把持大漢朝政時,那些臣子們跪在她的腳下,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武代李興時,朝堂上下肯定更會有數不清的人,像你一樣指著則天皇帝罵‘荒謬’,可……那又如何?”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老七,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積雪的屋簷,聲音裡裹挾著足以穿透歷史的冷冽,“千百年來,誰敢抹去武周的存在?誰敢否認則天皇帝的功績與手段?
史書工筆,成王敗寇。本宮既是崇禎皇帝的第四代血脈,便是朱明正統!只要本宮姓朱,本宮的孩子姓朱,這天下,就能名正言順地還於朱明!”
王老七心神俱顫,一邊是流落民間、生死未卜的正統血脈,一邊是眼前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勢要奪取天下的女子……二者,究竟孰輕孰重?
聶慎兒不給他絲毫喘息和權衡的機會,追著他心底最後的防線猛攻,“屆時,所有前明舊臣都能得到平反昭雪,香火供奉。天下漢人,都將不再遭受清廷壓迫,剃髮易服之辱可雪。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