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靜默之後，王松的聲音隔著窗欞悠悠飄下去，不高不低：“你白天刻意展露異常，引我注意，又輾轉潛伏至此。有話，不妨上來講。”
巷下的灰袍僧人身軀微微一僵，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乾脆。他略一遲疑，確認四周沒有雷音寺僧眾的神念監視，才縱身一躍，輕巧翻過院牆，踏入小樓院落。
推開門，屋內沒有點燈，只有淡淡的月光從窗縫流淌進來。王松安坐椅上，銀獠隱在黑暗的柱子之後，一雙眸子幽幽發亮。
灰袍僧人站在屋子中央，低垂頭顱，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完整面容，身上那層刻意偽裝的純淨願力已經完全撤去，屬於修士的淡淡煞氣重新浮現在體表。
“多謝前輩願意見我。”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晚輩並非萬羅雷音寺門下。”
王松淡淡看著他：“我看得出來。說吧，找我，所為何事。”
灰袍僧人抬起頭，兜帽滑落一角，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的臉，眼底藏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懣：“晚輩是舊派佛修的遺徒。如今雷音寺掌控護界大陣，靠著願力禪力修行，可千萬年前先輩流傳下來的真正佛法，已經被他們漸漸拋棄。我知曉前輩修為高深，又是域外來客，不受此地誓約束縛……我想請前輩看一看，鎖劫地脈之下，埋藏的真相。”
此話一齣，屋內氣氛驟然一沉。
銀獠渾身毛髮瞬間繃緊。鎖劫地脈，正是弘法反覆告誡，萬萬不可觸碰的大陣根基禁地。
王松眼神微微一凝：“鎖劫地脈？弘法警示過我，那裡動不得，一旦擾動，整個佛國都要動盪。你讓我去那裡？”
灰袍僧人急著上前一步，語氣急切：“那只是雷音寺的說辭！鎖劫地脈不是用來鎮壓天劫餘威那麼簡單，他們在地下，封存著一樁巨大的秘密！”
灰袍僧人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沉寂，月光穿過窗格，在地面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銀獠自柱子陰影之中踏出半步，幽幽的目光死死盯住對方，周身雖沒有釋放半點威壓，可渾身的肌肉已然繃緊，只要王松一聲令下，便會瞬間發難。
王松端坐在椅上，神色不見慌亂，只是目光沉靜地打量眼前這名舊派佛修遺徒：“鎖劫地脈乃是大陣根基，弘法再三叮囑，嚴禁外人涉足。你讓我前去窺探地底，可知一旦不慎攪動禁制，整個城南乃至萬羅城都會被劫力反噬，無數普通百姓會遭無妄之災。”
“晚輩自然清楚其中風險。”灰袍僧人雙拳緊握，面上滿是痛苦與不甘，“我並非要前輩動手破壞地脈禁制，只求前輩憑藉高深神識，遠遠窺看一眼地下封存之物即可，不必觸碰半分陣基。”
他頓了頓，緩緩訴說緣由，聲音壓得極低。
“浩劫降臨，先輩設立護界大陣，初衷確實是鎖住外洩的天劫餘威，庇護世間眾生。可歲月流轉，雷音寺掌權者的心思早已變了。鎖劫地脈不止用來封鎮劫力，他們還借地脈的禁錮之力，囚禁了一批堅持古法修行的舊派僧人。那些人不肯煉化眾生願力，不願被禪力改造道基，便被視作異端，長久鎮壓在地脈之下。”
“對外，雷音寺只宣稱地脈兇險，是大陣命脈，不許任何人靠近。一代代下來，世間便再無人記得還有這一樁舊事。我們殘存的少數舊派弟子，力量微薄，修為最高也不過元嬰，根本無力破開禁制，連靠近探查都做不到。”
王松指尖輕輕叩擊扶手，心中權衡。
對方的說辭，聽上去並非全然捏造。此前他翻閱雷音寺部分古籍殘篇，隱約看到過隻言片語，記載古時佛修內部曾發生過一場巨大的教義分歧，只是記載被大量刪減，語焉不詳。
“僅憑你的一面之詞，我便以身涉險闖入禁地？”王松語氣平淡，“我與雷音寺立下本心誓約，不得干預佛國內部紛爭，不得損毀大陣根基。貿然窺探鎖劫地脈，已經踩在誓約的邊緣。”
灰袍僧人面色一白，連忙說道：“前輩大可不必直接深入核心。城西那片鎖劫地脈的外圍，有一處地裂縫隙，那裡的禁制相對薄弱，只需要神念遠遠探入，肉身不用踏入禁區，便可以窺見一二，不會動搖大陣。誓約約束的是破壞與強闖，單純神識遠觀，算不上違逆約定。”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眼中滿是懇切：“晚輩知道這請求十分唐突。可放眼整個佛國，唯有前輩這等化神境界的域外修士，擁有足夠強大的神魂，又不受此地禪力的壓制，能夠做到此事。若是再無人知曉真相，地下那些先輩，便會永遠埋沒於黑暗之中。”
王松沒有立刻答覆，目光微微偏移，望向窗外漆黑的遠方，城西鎖劫地脈的方向，隱約有厚重壓抑的禁制氣息遙遙傳來。
銀獠識海向王松傳音：“此人身份真假尚且難辨，也有可能是雷音寺佈下的圈套，引誘你觸碰禁地，或許另有他圖。弘法本就對我們心存防備，這一環不得不防。”
王松心底認同銀獠的判斷。眼前這名僧人，身上的舊派佛法氣息不假，但也不能排除是一場苦肉計。
片刻思索過後，王松重新看向灰袍僧人，神色淡然，不見半分動搖，緩緩開口：“我為什麼要用神念去那處地裂縫隙探查一番。我來此只為了瞭解願力，增長修為罷了，你們佛國內部的恩怨，與我無關。”
灰袍僧人臉上瞬間掠過一抹濃重的失望，原本燃起的希望一下子黯淡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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