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在這片死地走了整整三日。
到第五個村子時，天色還早，只不過山裡陰雨不斷，光線薄薄地鋪在荒草蔓生的土路上。
這裡竟還能看出幾分從前的模樣，籬笆雖歪，尚未全倒。
屋簷下的燕巢空著，卻還掛著幾縷去年的舊草，空得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比起前面那些直白的地獄，這裡倒顯得淒涼而剋制了許多。
走在前頭的李文浩忽然慢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掠過一處處傾頹的院落，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尋找什麼，眉間壓著一層旁人看不懂的沉鬱。
穿過半條空巷，一片歪斜的竹籬攔住去路，籬內土地龜裂，壟溝猶存，分明曾經是被人精心侍弄過的藥圃。
可眼下，柴胡、地黃、紫蘇的殘株枯莖糾纏倒伏，大片大片地乾死在地裡，風一過，只餘簌簌的、碎骨般的輕響。
李文浩就這樣立在竹籬外，半晌沒有動。
隨後，他撩起衣襬，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去觸碰一株已經完全枯黃的植株。
指尖捻上幹縮的葉片，那葉片立刻碎成粉末，順著指縫簌簌而下，他卻不收手，又去撫那枯裂的莖稈。
身後不遠處，連愛兒微微蹙眉，用眼神指了指李文浩奇怪的神態，王尹輕輕搖頭，示意別出聲。
他蹲在那裡，整個人被拉出一道孤峭的影子。
三年前，他孤身前往巫山，尋找王牌軍隊的過程裡，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個人。
那個朋友跟他講過，就住在涼遊村，家裡養著一大片藥圃，還和他訴說了許多遭遇和不幸。
在他出發前，就看見了這個地名。
心裡大抵還帶著一絲牽掛吧！
這畢竟是他孤獨很久後，第一次有人那麼關心自己。
“怎麼，李大人這是又多愁善感起來了？”一聲清亮的話音將他的神思猛地拽回。
李文浩倉促地收回手，指上猶沾著枯葉的碎屑。
他站起身，衣襬上蹭了一片灰土，卻渾然不覺，只回過頭去，便看見連愛兒抱著手臂站在幾步開外，眉梢微挑，唇角帶著一絲慣常的促狹笑意。
“一個大男人，怎麼動不動那麼感性！”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揶揄多過責怪，心裡估計還憋著昨天的氣。
李文浩愣了愣，隨即扯出一個苦笑道：“郡主，下官不過是正常惋惜這一大片藥園罷了，哪有多愁善感？走吧，看樣子這裡沒有需要救助的村民了。”他說完便轉身，率先朝山道深處走去，步子邁得急。
謝宴和一眾金陵衛趕緊跟上，紛紛為給自家大人給郡主賠上笑臉。
連愛兒與王尹並肩緩行，故意落下幾步距離。
她抬了抬下巴，指著前方那個略顯僵硬的背影，壓低聲音道：“宸軒，你也覺得他怪怪的吧！”
王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沉了沉，低聲道：“剛才進村我就看他在張望，好像是找東西。”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誰也沒有再往下說，跟著隊伍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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