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就在這有一搭沒一搭的言語往來間悄然滑過。
我樂得清閒,自顧自秉持“少言多食”之策,安然享用案上茶點,靜觀她們言語間的往來進退,倒也從中品出幾分人情幽微。
縣主待二人態度之別,看似無差,細品之下卻會覺得甚為分明。
她對常月,言語親暱,眼神帶笑,偶有嗔怪也透著長輩慣有的慈愛縱容;而面對思丹時,雖則客氣周到,笑意卻不及眼底,言談間總存著一份不易察覺的謹慎與距離。
這也難怪,縣主與常月之母昭華乃一母所出的親姊妹,血脈相連,情誼深厚;而思丹的母親昭昭,聽聞是昔日宮難中機緣巧合救下的孤女,雖以姐妹相稱,情分終究隔了一層。
想來她們這一輩或許尚能維繫表面親近,到了小輩這裡,血緣親疏便如涇渭之水,清晰得分明起來。
更何況,常月那副天真爛漫、喜怒皆形於色的性子,比起思丹那般恪守規矩、滴水不漏的做派,自是更顯鮮活可愛,惹人親近。
日頭漸漸高懸中天,只見幾縷金陽自雕花檻窗斜斜映入,在殿內投下清晰的光斑。
我的目光凝注在半空之中,光柱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如絮如屑,浮沉流轉,悄無聲息。
我竟一時看得出神,視線隨著那點點微光緩緩游移,彷彿這世間唯有它們是鮮活而自由的。
此時,縣主身旁侍立的大宮女悄然上前,俯身在她耳畔低語幾句,想必是提醒時辰已至。
果然,縣主含笑頷首,轉向我們道:“章華殿那邊已預備妥當,咱們這便過去入席吧。”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整理衣飾,準備移步。
我心中正暗自吁了一口氣,慶幸這番拘謹的應對總算熬到了頭——卻不料芳華縣主忽然側過身,格外親暱地執起我的手,溫言道:
“禾禾,平日這深宮裡頭就我一人,難免冷清寂寞。
今日見了你,倒覺格外投緣。不如宮宴之後,你便在宮裡留住幾日,多陪我說說話,也讓我這兒添些熱鬧氣息,可好?”
她話音柔和,目光殷切,彷彿只是長輩一句隨心的挽留,卻令我方才落下的心又倏然提了起來。
我下意識便想婉拒,可那個“不”字滑至喉間,轉了一轉,終究又被嚥了回去。
一來,動身前孃親曾再三叮囑,芳華縣主終究是我名義上的“乾孃”,於情於理都該盡幾分孝心。
她既開口相留,我若斷然回絕,未免顯得不近人情。
二來……方才縣主話音未落,我恰巧瞥見那位思丹姑娘腳步微滯,極快地側首掃了我一眼。
雖只一瞬,我卻分明讀出了其中深藏的妒忌,甚至一絲清晰的怨懟。
是的,那並非錯覺,確確實實是幽微而鋒利的敵意。
這一刻,我心底某處倏然被挑動,彷彿一隻懶洋洋的橘貓忽然嗅到了魚腥,豎起了尾巴,睜大了眼——一種久違的興味盎然之感漫上心頭,無聲叫囂著:留下來。
於是我將所有推辭之言盡數斂起,迎上縣主的目光,微微一笑,應得輕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