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散後,我便依言留宿於芳輝殿中,陪伴芳華縣主。
雲澤表哥卻是如獲大赦——好不容易掙脫宮規束縛,得享自由,他豈肯再留在重重宮闕之內受那拘束?
宴席一終,他便在我滿是豔羨的目光中,瀟灑一揖,轉身便出了宮門,徑直回了驛館,想必是要縱情領略這西丹都城的市井繁華去了。
翌日正午,陽光正好,便有伶俐的小宮女腳步匆匆地進來,掩口悄聲稟報最新得來的訊息:
元熙陛下果然履約,巳時便領著隨行侍衛與內侍監,至城南別苑特意為思丹姑娘安排了一場“單獨”午膳。
縣主聞言,輕輕蹙起了眉頭,低聲嗔怪道:“這般著急做什麼?雖說是應了單獨設宴,可也沒定下非是今日不可……元熙這孩子,也忒實誠了些。”
我倒是覺得無妨,既是當眾許下的彩頭,自然該及時兌現,早一時晚一時,並無什麼分別。
縣主轉而吩咐那前來報信的宮女:“你且留心著些,席間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細細記下,回來一一稟報。”
宮女恭順應了一聲,便又匆匆斂襟退下,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廊廡之外。
我垂眸抿了一口茶,掩去眼底一絲瞭然的笑意。
縣主這般安排,表面上是擔憂思丹言行有何不妥,損了皇家顏面;
實則,多半是做給我看的姿態,以示她仍偏疼於我,替我留心著那頭的一舉一動。
我佯裝未曾察覺縣主的種種安排,只將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那碟精巧的荷花酥上,拈起一塊,吃得專注又認真。
縣主瞧著我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不由得輕嘆一聲,那眼神里半是無奈,半是“恨鐵不成鋼”的嗔怨。
然而,她大抵真是寂寞久了,難得有個傾聽者在側,在等待宮女回稟訊息的間隙裡,竟陸陸續續向我吐露了不少陳年舊事。
許多事,想必是爹孃有意迴避,從不曾在我面前細說。
此刻從芳華縣主口中娓娓道來,帶著截然不同的視角與情緒,竟讓我聽得入了神,連手中的點心都忘了再嘗。
縣主的話語間,除了滿含對我爹孃的感恩與敬佩,提及最多的,便是當年昭華與昭昭那一群年輕女子在西魯艱難歲月中所做出的犧牲與貢獻。
儘管她言辭隱晦,諸多細節一帶而過,我卻仍從那些零碎的片段與她的神情變幻間,拼湊出當年驚心動魄、慘烈無比的景象。
尤其當她提及西魯大皇子與三皇子之時,那幾乎難以抑制的切齒之痛,更讓人不難想象昔日黑暗與絕望交織的場面。
至此,我方才些許明白,思丹那過於刻意、甚至顯得緊繃的端莊儀態從何而來——那並非天生的高貴,而是源於內心深處對母親那段不堪過往的惶恐與迴避。
她竭力展現出一種與母親截然不同的、不可褻瀆的優雅姿態,彷彿如此便能洗刷掉那些烙在血脈中的隱痛與塵埃。
我不禁微微搖頭。
殊不知,當年那些在國破家亡之際挺身而出的女子,她們以柔韌之軀承載苦難,其所做出的犧牲與展現的勇氣,其靈魂的高貴,又豈是表面上的不可一世所能比擬的?
思丹所想所執,終究太過淺薄。
她奮力維持的體面,或許還不及她母親萬分之一的風骨與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