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立一旁默然注視,目光沉沉如暮雲壓境。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亂,低頭匆匆道:“今日告假半日,先回去了。”
見他頷首不語,我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離去。疾步穿過海棠盛開的庭院時,總覺得那道目光仍追在身後,灼得人脊背發燙。
今年怕是衝撞了太歲——怎的每次都要這般狼狽逃竄?
接連幾日,我都託小木去翰林院告假,只說是感染風寒需要休養。
這日六叔突然傳召,我磨蹭到日影西斜才進宮。
御書房裡龍涎香嫋嫋,六叔從堆積如山的奏章堆裡抬頭:“聽說你好幾日沒去翰林院了?”
他指間的硃筆悠然轉了個圈,在宣紙上洇開點點緋色:“翰林院呈上的記檔摺子裡,提到了小編修抱恙之事。
可朕瞧著……你此刻面色紅潤,倒比御花園裡新綻的海棠還要精神三分。”
我梗著脖子反駁:“江臨舟那些求學經歷我已梳理清楚!如今正閉門整理心得,正在琢磨如何將他的求學之道化入學堂章程上。”
說罷故意把腰間牙牌甩得叮噹響,“橫豎我也沒領俸祿,六叔難不成還要扣我月錢?”
六叔忽然傾身,玄色衣袖掃落幾頁文書,深邃眼眸似能洞穿人心:“當真?”
我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將腰桿挺得筆直,髮間珠釵流蘇在夕照中漾出碎金:“千真萬確!”
六叔瞧著我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忽然輕笑出聲,指尖在青玉鎮紙上輕輕一點:“可朕瞧著江臨舟這幾日上朝,眉宇間的愁雲一日重過一日,今早竟來問朕,可否派太醫去府上為你診脈。”
他故意頓了頓,“若你再不去翰林院,只怕那人要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我想起那日他看著我時複雜的眼神,強自鎮定道:“六叔多慮了,我不過是個小小編修,告假幾日還能耽誤他修纂典籍不成?”
六叔看我不開竅的模樣微微搖頭,燭臺映得他眸中精光閃爍,“且等著看吧,這出戲,怕是不會按你想的唱。”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日子,江臨舟四處打聽小編修“成平”的下落。
他先是詢問翰林院同僚,又輾轉吏部文書庫,甚至特意等在宮門外攔著幾位老主簿追問。
可任憑他如何周折,終是徒勞——我當初持著六叔的親筆令牌入職,籍冊上只記著“成平”二字,其餘皆如雲霧繚繞,叫人看不真切。
這般碰壁反倒激起他的執念。
那日早朝畢,他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手持青玉笏板躬身啟奏:“微臣冒昧請問陛下,可知翰林院編修成平現下何處?”
話音未落,滿殿朱紫官員齊齊倒抽冷氣。但見幾位老臣的笏板險些脫手,年輕官員更是將頭埋得幾乎觸及胸前玉帶——從來只見天子垂詢臣子,何曾見過臣子當朝問聖心要人的。
但見六叔扶著蟠龍椅緩緩起身,明黃絛穗隨著動作輕顫:“朕近日偶感風寒……”
話未說完便以袖掩面,藉著侍從攙扶匆匆轉入後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宮燈搖曳間,唯見江臨舟獨立丹墀,緊攥的指節在笏板上泛出青白。
六叔下朝後連朝服都未換便急匆匆來到我住處,嘆道:“這般下去,朕怕是要稱病不朝了!要不你好歹去翰林院露個面,嗯?”
我扭身望向窗外盛放的海棠,故意不接話。我沒有這樣坑親侄女的六叔!
“小祖宗,”六叔湊到跟前,玄色龍紋袖口沾著未乾的墨跡,“六叔早說過這事不簡單。那江臨舟的性子,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不如……你與他開誠佈公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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