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語微頓，喉結輕輕滾動，玄色衣袖下的手臂微微發顫：“六歲那年，皇后的兩個兒子——我名義上的大哥與三弟，將我騙到御花園十丈高的假山頂上推了下去，摔斷了腿。”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難以置信世間竟有如此狠毒的手足。
他苦笑著撫過我發僵的脊背：“從此我學著與輪椅為伴，連湯藥都要銀針驗過三遍——不過是為在這吃人的宮闈裡，掙一條活路。”
“後來的事你也知曉一二，你爹孃尋到我，不論初衷為何，終究助我坐上了儲君之位。”
“禾禾，”他嗓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脆弱，“若沒有當年那些算計與防備，我根本活不到遇見你這天。”
他聲音裡浸著深秋的涼意：“可也正是這些算計與防備，讓我親手斬斷了與你爹孃的情誼，從此勢同水火。”
“待我登臨高位，俯視朝堂眾生，那些人的心思如同攤開的輿圖——往我後宮塞人，不過是想多添幾枚籌碼，而我照單全收，也不過是為權衡朝堂。”
他喉間溢位苦澀：“禾禾，我也是血肉之軀。”聲音裡帶著自嘲：“偶爾也會臨幸後宮，各取所需罷了。但從不看她們容貌，事後必賜避子湯。”
月光忽然漫過雲層，照見他眼底破碎的星光：“她們不配孕育我的孩子，而我不配擁有子嗣，從前為活著掙扎，如今真的只是活著，我只等著有一天我倒下就此一了百了。”
我伸手輕撫他的肩胛，指尖觸及的骨骼嶙峋如刀。世上怎會有人將孤寂刻進骨血裡，活成一座荒蕪的城。
他聲音沉得像是浸透了陳年風雪：“曾聽聞世間有種人天生六親緣淺，死後魂魄飄零，再不入輪迴。”
我聽得渾身發顫，他稍稍退開半步，前額貼著我的前額，呼吸交錯間輕聲道：“可老天終究給我留了一線生機。那日我鬼使神差踏進了西丹燈市，撞見個滿臉機警卻偏要裝作滿不在乎的小姑娘。”
暮色在他眸中流轉成星河，我恍惚又見西丹小院裡，雲澤喚他“楚大哥”，而他含笑望向我時，我故意別開臉哼起江南小調的那晚。
“我故意引雲澤同來西魯，算準你絕不會丟下他。”他喉結輕輕滾動，“原只想偷幾日你們在身邊的熱鬧，可貪念漸如野草蔓生。”
夜風穿過廊下宮燈，將他嘆息吹得支離破碎：“後來竟妄想將明月囚入懷中，卻忘了越是緊握的沙，流失得便會越快。”
你轉身離去那日，我瘋魔般遣出所有暗衛，將通往南平的每條驛道都翻遍，你卻偏偏選了一條我最想不到的路。
待冷靜下來得知你的去向，我連夜追往東星。不為別的，只想親眼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那日我隱在街角跟在你身後，望著你們四人談笑風生的模樣，刺得我雙眼生疼，胸口的妒意如野火灼燒。
可我也再清楚不過，那樣明媚張揚的歲月，才是你本該擁有的光陰。
那時我便想，或許該好好與你道個別。
獨闖鐵木山莊時，你爹那掌襲來，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可他終究心存仁念，未用全力，又留我一條命在這人間輾轉。
拖著殘軀回到西魯，本以為此生再難相見。
可我萬萬沒料到，你會選擇這樣決絕的方式奔我而來。
當安伯傳來訊息時，我驚得險些打翻燭臺。
“禾禾……”他忽然將我冰涼的手貼在他心口，掌下傳來急促的搏動，“那一刻我才明白，什麼江山社稷、什麼深謀遠慮，都比不過你平安二字。”
“大叔！”我反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耳畔傳來他熟悉的磨牙聲，此刻聽來竟覺得分外可愛。
他咬著後槽牙在我耳邊低語：“往後能不能換個稱呼？”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衣襟裡，嘴角止不住上揚：“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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