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打的漢子突然佝僂如蝦,淚珠砸在沙地上洇開深痕,“二狗子被削成血人時,倭人還在賭他還能挨幾刀……”
海風捲著陳年血腥氣掠過,地上那名倭人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彷彿看見當年那些漂浮在血海里的殘肢正在向他招手。
我聽著雄叔的泣訴,只覺得渾身發冷,彷彿有無數冰針順著脊骨往上爬。
這世間怎會有人有如此殘忍的手段,簡直是從無間地獄裡掙脫出來的惡鬼!
在場的漁民們雖然早聽過這樁慘事,但親耳聽倖存者講述,仍被激起了滔天怒火。
不知是誰先吼了聲“殺了他”,整個石屋頓時沸騰起來,憤怒的吶喊像驚濤拍岸:“宰了這畜生!”“拿他祭死去的鄉親!”
有個雙目赤紅的青年已經舉起魚叉,寒光直指倭人咽喉。
我急忙抬手攔住:“且慢!”聲音在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取他性命如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但比起給死去的親人報仇,他腦子裡裝的東西更重要。”
我俯身揪住那倭人的衣領,迫使他看向雄叔淚痕未乾的臉:“你們當年用漁民練刀,如今又派“水鬼”測繪海疆——”
指尖不經意按在他耳後的蛟尾刺青上,“這刺青,怕不只是裝飾吧?”
那倭人耳後的蛟尾刺青在漁火映照下隱隱泛起幽光,我指尖蘸了海水輕拭刺青,青墨色鱗片紋理間頓時浮現更精密的圖案,鱗隙間現出細若蚊足的異國文字。
“這是……?”
我將漁燈挪近,只見那蜿蜒的蛟尾實則勾勒出半幅海疆圖,墨色深淺暗合水文標記。
雄叔突然倒吸冷氣:“當年那艘鬼船桅杆上,也飄著繡這種惡蛟的旗!”
我猛地攥緊倭人衣襟,指著他耳後冷喝:“這刺青既是你們標識,也是測繪的圖鑰!每片鱗甲對應一處暗礁,蛟尾轉折便是登陸點!”
“在爾等眼中,這刺青怕也是象徵功勳的印記吧?”我冷冽的目光刺向他的眼睛,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裡,映出我漆黑的眼眸。
倭人渾身劇烈顫抖,脖頸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般猛地後仰,又頹然垂首。
我指尖劃過他耳後灼熱的刺青,感受到皮下劇烈的脈動,“你們竟將屠戮當作晉身之階?”
潮聲穿過石屋縫隙,彷彿萬千冤魂在同時嗚咽。
我強壓下心間翻湧的殺意,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轉身對村長沉聲道:“此人關係沿海安危,必須立即押送官府,請朝廷早作防範。”
村長鄭重點頭,立即喚來幾名精壯漁民。那倭人被麻繩層層捆縛,像條離水的海魚被拖拽著往外走。
麻繩勒進皮肉時,他耳後的蛟尾刺青在晨曦中泛起死寂的灰白。
望著他們消失在晨霧裡的背影,我心口如同壓著礁石。
一旦倭寇察覺同夥失蹤,接下來的風暴恐怕要比深海中最大的浪頭更駭人。
“村長,往年遭遇風暴時,村民如何避險?”我望向村長。
他抬手指向霧氣繚繞的七星山:“山腰處有個天然洞窟,祖輩一直用它來避災。”
“即刻安排人手往洞中囤積糧米清水。”見他面露困惑,我望向海天交界處那片不祥的陰雲,“天災尚可預測,人禍……往往比驚濤更兇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