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內果然極為清靜,古樹參天,庭院深深,雖不如皇宮巍峨,卻自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從容氣度。
僕從並不多,個個舉止穩重,見到賀楚時恭敬行禮,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帶著剋制的打量。
賀楚引我穿過前廳,步入一處花木扶疏的內院,一位頭髮花白、衣著素淨整潔的老婦人已立在廊下等候。
她面容慈和,眼角有著深深的笑紋,但背脊挺直,見到賀楚時,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
“蕊姨。”賀楚的聲音罕見地柔和下來,他快步上前,虛扶了一下老婦人的手臂,蕊姨笑著拍拍他的手,這才將溫和的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絲瞭然的好奇。
賀楚側身,將我讓到身前,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開口道:“蕊姨,這是禾禾,南平的郡主。”他看向我,眼神認真,“我要娶的人。”
隨即又對我溫聲道:“這是蕊姨,我自幼由她照料長大。”
“蕊姨。”我依禮輕聲喚道。
“好孩子。”蕊姨臉上笑意更深,上前一步,輕輕拉過我的手握了握,“總算到了,一路顛簸,累了吧?快進屋歇著。”
賀楚並未久留,他將我安頓在正院,又細細囑咐了蕊姨幾句,便道:“禮部與太常寺的人已在宮中候著,商議三日後大典儀程,離京這些時日,積壓的奏疏也需儘快處置。我晚些回來。”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徵詢,也有歉意。
“正事要緊,”我點點頭,“這裡有蕊姨,你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道:“缺什麼,或有何不慣,直接告訴蕊姨或管家。” 說完,便帶著白狼等人匆匆離去。
府邸內更顯靜謐,蕊姨行事利落周到,先囑咐府中管事,將大木、小木引至相鄰的廂院妥善安置,又吩咐侍女備了熱水讓我沐浴洗塵。
待我換上一身輕便常服出來,小廳的桌上已擺好了幾樣點心,樣式清淡,卻透著熟悉的精巧——是南平常見的手法,我不由微微一愣。
蕊姨見我神色,瞭然地笑了笑,伸手示意我落座,“殿下應該同你說過,他孃親也是南平人。”
她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家常,“我是娘娘的陪嫁侍女,這些手藝,自然也會些。”
我依言坐下,指尖碰了碰溫熱的茶杯。話題便這般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賀楚身上。
“殿下小時候,性子可不像現在這般沉靜。”蕊姨望著庭院裡一棵高大的老樹,目光悠遠,“愛跑愛跳,好奇心重,先帝那時總嫌他鬧騰,不夠穩重。”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可他母親去得早,我又只是個奴婢,許多事顧不全,只盼著他平安喜樂就好。”
蕊姨語氣平緩,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宮裡的人,慣會看人下菜碟,殿下小時候,沒少受冷眼,他性子倔,吃了虧也不吭聲。”
“他六歲那年,在御花園出了事。”她目光沉了沉,“被大皇子和三皇子從假山上推了下來,右腿摔斷了,骨頭碴子都露了出來。太醫來得慢,診治也敷衍,落下了病根,每逢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她頓了頓,“那之後,他像變了個人,話便少了,眼神時常冷冰冰的,對自己越發嚴苛。”
我靜靜地聽著,想起他偶爾在陰雨天氣微微蹙起的眉頭,想起他某些時刻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銳色,想起他超乎常人的堅韌與近乎嚴苛的自律……原來,都是有源頭的。
“那他的母親?”我輕聲問。
蕊姨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我們娘娘是個極好的人,只是身子弱,生產那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繼續道,“宮裡來的穩婆,是當時的中宮派來的,娘娘掙扎了一天一夜,血流得止不住……最後,只來得及看了剛出生的殿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