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楚這才抬眼,看向我,語氣卻緩和下來:“不必理會,老臣恃寵而驕,借題發揮罷了。”
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下明瞭——此刻若急急去見,反倒顯得被臣子脅迫,先晾一晾,挫其銳氣,方是上策。
飯後,賀楚並未立刻前往宮中,他陪我和蕊姨說了會兒話,神態閒適,彷彿宮門外長跪的閣老並不存在。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才起身,對蕊姨道:“我去去就回。”又看向我,“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我送他到院門,夜色已深,秋露漸起。他披上我遞過去的大氅,翻身上馬,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幕裡。
馬蹄聲遠去,規律而沉穩,聽不出絲毫急切。
蕊姨催著我回房歇息,又親自端來一小盅溫著的安神甜湯。
我將湯碗放在桌上,卻沒什麼睡意。蕊姨並未立刻離開,她看了看我,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像是在斟酌。
“郡主,”終於,她往前走了兩步,“有些話,老身思來想去,還是該讓您心裡有個底。”
我轉過頭看她,蕊姨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神色凝重。
“姆閣老今夜鬧這一齣,自然是為著當年大皇子那樁舊怨,他心疼外孫,恨南平出手太狠,更恨君上後來對皇后一脈的清算。”
她頓了頓,眼中有複雜的光芒閃過,“但老身冷眼瞧著,怕不只是舊恨那麼簡單。”
“蕊姨的意思是?”
“君上登基至今,中宮一直空懸,子嗣更是無從談起。”蕊姨的聲音更輕了,“朝中有些老臣,尤其是與舊日皇后一派牽連深的,心裡頭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姆閣老……怕是存了別的心思。”
我心頭微微一跳,隱約猜到她要說什麼。
“大皇子雖被廢了根基,形同廢人,但他被廢之前,府裡是有許多妃子的,還留下了一個嫡子,如今也早已成年了。”
蕊姨看著我,“老身聽說,姆閣老私下曾向幾位宗室元老流露過意思,想勸君上過繼那個孩子,立為嗣子,以定國本。”
我靜靜聽著,過繼大皇子的嫡子……如此一來,皇后一系的血脈便有機會重歸權力中心。
“如今他執意要娶您,立您為後,便是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他會有自己的嫡子,西魯的國本,將來自有正統,這等於徹底斷了姆閣老那一派的念想。
她輕輕嘆了口氣:“所以,姆閣老阻撓這樁婚事,不僅僅是為舊恨出氣,更是為著他那一派系將來的生死存亡。冊封大典在即,他絕不會坐視,今夜長跪宮門,怕只是個開始,之後……只怕還有更多手段。”
她看著我,眼中有關切也有擔憂,“郡主,老身說這些,不是要嚇您,只是想讓您明白,往後在這西魯宮中,需得步步留心,事事謹慎,君上能護著您,但有些暗地裡的冷箭,防不勝防。”
我緩緩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蕊姨,多謝您告訴我這些。”
蕊姨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沒再多言,起身帶上門離開了。
房門輕輕合上,我獨自坐在燈下,看著跳動的火焰。
原來,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它牽動著西魯最敏感的神經,觸及了最深層的權力鬥爭。
指尖撫過微溫的甜湯碗壁,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