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空氣伴隨著滿室燭光一同漫了進來。
我下意識地抬起眼。
賀楚就站在眼前,手中還捏著那方紅綢,他眉宇間倦色未散,眼底卻映著跳動的燭火,明亮而專注。
他垂眸看著我,唇角那縷淡笑未散,彷彿連日積壓的勞頓,都被這笑意悄然化開了幾分。
“現在,”他將蓋頭隨手放在一旁,聲音溫和下來,“總算能好好看著你了。”
我們就這樣靜靜對視了片刻,他才轉身走向桌前那對早已備好的合巹玉杯,執起其中一盞,回身遞向我。
“飲了這杯,便算禮全了。”
我接過微涼的玉杯,眼看他舉杯就要飲下,袖中的指尖輕輕一動——阻止的話幾乎到了唇邊。
可望著他眼底那抹揮不去的疲憊,眼下淡淡的青影,想到這幾日他晝夜不息的操勞……那一點猶豫終是散了。
罷了。
我垂下眼,任由他將那杯已悄然被我動過手腳的酒一飲而盡。
讓他好好睡一覺吧,比什麼都強。
他仰首將酒一飲而盡,放下空杯後,目光落回我臉上,略停了停,才溫聲提醒:“該你了。”
我垂眸,慢慢飲儘自己杯中酒,微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升起一陣暖意。
賀楚站在原地,眼神卻漸漸有些失焦,身形也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抬手,似乎想按一按額角,指尖卻停在了半空。
“禾禾……”他低聲喚我,聲音比方才更沉,帶著一種遲緩的疑惑。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向前傾來,我早有準備,上前一步接住他。他身體的重量幾乎全然壓在我肩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已是沉沉睡去。
我扶著他,側頭輕聲朝殿外喚:“大木,小木。”
兩個身影應聲而入,動作輕捷無聲,一如在雲外居時那樣默契。他們一左一右,穩穩托住賀楚,將他小心安置在鋪滿錦繡的婚床上。
看著他在柔軟枕衾間毫無防備的睡顏,眉宇舒展,呼吸勻暢,我站在床邊,輕輕鬆了口氣。
“你們明日一早便寫信,告訴成平那小子——他姐姐說話算話,洞房花燭夜,他贏了。”
大木和小木點點頭,然後憐憫地看了我一眼,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去。
殿內重歸寂靜,我輕手輕腳地為他褪去外袍與靴襪,又仔細掖好被角。
吹熄了遠處幾盞過於明亮的燈燭,只留床邊一對龍鳳喜燭,這才走到床邊坐下,就著燭光看他。
他睡著的樣子比平日裡柔和許多,收斂了所有威儀,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安寧。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好好睡吧,”我輕聲說,也不知他聽不聽得見,“賀楚……明天見。”
到了第二日,我才真正明白昨夜大木和小木那意味深長的憐憫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