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了眼鏡子,好像是比剛回來那幾日好一點,眼底的青痕淡了,臉色也不那麼白了。
磨蹭夠了,總得去請安。
我慢騰騰挪到祖父寢殿時,他老人家正靠在引枕上看一卷書。
見我進來,只抬眼掃了掃,也不問怎麼這個時辰才來,只將書卷往旁邊一擱。
我湊過去在他榻邊坐下,隨口扯了幾句閒話——昨夜睡得沉、今早貪懶。
祖父聽著,也不搭腔,就那麼慢悠悠捻著他的佛珠。
等我絮叨完了,殿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祖父開口,只一句話:“夫妻之間,貴在體貼互諒。”
他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就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我愣了一下。
這話……怎麼這般耳熟?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西丹,別館門外,晨光微曦。孃親拉著我的手,替我理了理披風的領子,眼裡滿是不捨,還有那些叮囑:
“邊地風硬,早晚添衣。凡事……不必太過要強,夫妻之間,貴在體貼互諒。”
一模一樣的話。
孃親說這話時,我只當是尋常叮囑,根本沒好好記在心裡,卻沒想過,有一日這話會從祖父口中說出來,落在同一個地方。
祖父眯著眼睛靠在引枕上,佛珠一顆一顆慢慢捻著,一下,一下。
窗外有鳥雀在叫,殿裡暖融融的薰香浮動,一切如常。
可那句話落在我耳朵裡,忽然就通了。
娘說這話時,是怕我在西魯受了委屈卻硬撐著不說。
祖父說這話時,是看出我在東星躲著、賴著、遲遲不知該如何回去。
他們都知道。
知道我怨什麼,躲什麼,怕什麼。
可他們並沒有勸我“回去”,沒有一個人著急替賀楚辯白半句。
他們只是等我自己想明白。
我低下頭,盯著交疊在膝頭的手指。
那日娘說這話時,我還沒有深刻的體會,如今祖父又說了一遍,我卻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原來有這麼多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懸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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