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城堡的夜晚從未真正陷入過死寂。
那些經過多重高階魔法加固的絢爛石牆,在深夜溫度驟降時會發出陣陣細微的沉降聲響;城堡外圍的防禦魔法陣每隔幾息便會有一輪微弱的魔力脈衝掃過幽深的走廊;東塔那間龐大的檔案室裡,穗龍翻動陳舊羊皮紙的沙沙聲透過厚重的橡木門板隱約可聞。
這些聲音在白天通常被軍團士兵的操練聲、城堡僕從的蹄步聲以及月堇偶爾在訓練場上砸碎石碑的巨響所掩沒。
唯獨到了深夜,當所有鮮活的生命都退回各自的私密空間,這座活著的魔法建築才顯露出其最真實的真面目,
它在呼吸,在低語,在用一種只有失眠者才能捕捉到的微弱頻率持續運轉。
月堇靜靜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星空壁畫。
這幅星空壁畫原本所處的位置是那間塞拉斯蒂亞和露娜為月堇騰出來的私人小房間,
不過因為月堇非常喜歡這幅壁畫,於是在月堇的死纏爛打下,露娜決定在友誼城堡內月堇的房間裡再次復刻了這幅壁畫。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已經足足盯了將近兩個小時。
那些由露娜公主親蹄繪製的星辰,在她頭頂上方按照嚴密的天體座標縱橫排列著,每一顆都使用了能夠吸收月光的發光魔法顏料,此刻正散發著微弱而冰冷的藍白色冷光。
月堇四歲那年曾好奇地詢問過紫悅,為何這些星星的位置永遠一動不動——畢竟在現實中,真正的星空是會隨著季節的交替而緩慢旋轉的。
紫悅當時溫柔地告訴她,因為露娜公主在這幅壁畫上,固定的是月堇降生那一刻、小馬谷上空的實際星圖。
換言之,這幅壁畫根本無關裝飾,而是一座定格在特定時刻的天文紀念碑。
月堇靜靜地盯著那些閃爍的星星看,
看起來似乎是對枯燥的天文學產生了什麼濃厚的興趣,可實際上月堇純粹是因為她白天在朋友們面前鄭重地鬆了口,答應了今晚要去書房尋找父親坦白一切,而她此刻的身體卻在抗拒著從溫暖的被窩裡站起來。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罕見體驗,
作為紫悅的女兒,月堇完美繼承了自己母親身上的理性。
而此刻,月堇的理性已經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可她的四肢偏偏不服從指揮。
月堇曾試圖用學過的理論來分析這種奇妙的生理現象。
畢竟自己的母親是整個小馬利亞最博學的小馬,而且家裡還有一座數一數二的圖書館。
月堇從小能接觸到的知識是非常誇張的。
她曾在圖書館最頂層的書架上裡讀到過一本關於小馬心理學基礎理論的權威著作,書中將這種詭異的狀態描述為“決策執行障礙”,
即前額葉皮層已經順利完成了風險評估並下達了確切的行動指令,但邊緣系統的恐懼反應卻仍在持續抑制著運動神經的啟用。
書上還信誓旦旦地寫道,這種情況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幼駒中普遍存在,通常會隨著年齡的增長和決策經驗的豐富而自然消退。
但月堇卻認為這段看似嚴謹的論述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漏洞:
它盲目地假設了恐懼的來源必然是未知。
而月堇此時此刻的恐懼來源卻清晰得讓人髮指,
她心裡跟明鏡一樣,自己一旦推開那扇沉重的書房大門,將要面對的不僅是父親冷峻的目光,還有母親敏銳的審視,以及自己即將說出口的那些謊言所引發的一連串無法預知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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