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你小的時候,總有人來問你是誰家的孩子,你從來都不理睬這些問話。你是杜家人,資深法師知道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一個裴樞帶著的杜家孩子,只能是血統最純正的那一類。在我們這個已步入黃昏的時代,你是無價之寶。那些年裡有太多人都對你起過念頭,討好你,激怒你,考驗你。我們都有自己的工作,沒有人真正負責專門照顧你,我們誰都沒能把你照顧得很好,只能看著你避開了所有人,性情也越來越孤僻。”萬培說道。
“不用這麼煽情,老爺子,你弄的我都有點尷尬了。”杜正一笑了出來,“其實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我沒那麼注意這些事。”
“是啊,你把自己完全孤立了起來,不依賴任何人,也不對任何人說心裡話。我知道你沒有故意逼自己獨立,你從小就很忙,是那種長輩都希望看到的好孩子。求知慾強,好奇心重,每天都紮在書堆裡,拼命吸收知識,要麼就是不斷地練習魔法和格鬥。每一寸光陰對你來說都很寶貴,你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任何不值得的人和事上。一般來說,這也是天才的特徵。”萬培嘆了口氣,“羅奇想知道你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不過這件事我也不知道,無法幫他。但是能聽你以前的故事,他也很滿足。我就大概想到了,他跟那些人不一樣,他對杜氏不感興趣。”
杜正一沒有說話,他們走到了一處開闊地,回身便能看到腳下的屋頂,遠處的江水浩浩蕩蕩奔流向前。在人類的意象裡,江水不為任何人停留,時間如江水日夜流逝,他終將被逝水帶走,徒然地不知能在身後留下什麼。
萬培跟著他停下腳步,一起遠眺。他突然說道:“但我總覺得,羅奇其實比我知道的多。”
杜正一轉過頭來。
“只是一種感覺。”萬培說道,“羅奇登門的時候,我發現他跟上次見面的那個人不一樣了。他彷彿積累了幾個世紀的知識和閱歷,跟他交談得太深,有那麼一會我差點覺得他才是個老人。唉,時先生給他的東西太多了,她不應該這麼坑他,他腦子裡的負擔太重了。羅奇對杜家很感興趣,他幾乎把我這一支相對來說簡單的脈絡都弄清楚了。他捋順我的族譜的時候,沾沾自喜地說要弄清楚你的來歷也只不過需要再多一點想象力。”
杜正一搖了搖頭,“讓他查吧,真查出來只會讓他更死心。”
有一批人類遊客發現了這裡,這個欣賞江水的平臺開始變得吵鬧,他們避開了人群繼續往前走。
萬培對他說道:“我帶你去見見如今草市各個行當上新的主事人。”
“不了,既然羅奇不在這裡,我就先回去了。那些人改天再見吧。”杜正一說道。
“至少有一個人得見見,羅奇任命的經理。見一個人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本來還想跟你喝一會酒,但是如今不太平,羅奇希望你能待在瓊林裡,他是對的。”萬培說道。
杜正一不太習慣老隊長一口一個羅奇,他似乎已經完全忽略了羅奇的年齡和身份,對羅奇產生了強烈的信任和服從。他描述了一個嶄新的鐵腕羅奇,而杜正一對羅奇扮演的這個新角色完全不感興趣。
“我想問一個直接的問題。”杜正一說道,“我為什麼會成為攻擊目標?我想針對羅奇的人,不見得會這麼快就琢磨明白羅奇的人際關係。”
“孩子,你一直就是被攻擊的目標。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多招人恨嗎?你把那麼多孩子、丈夫、妻子,從他們家裡拎出來,送進了瓊林的地下立方體。”萬培嘆了口氣說道,但是老人的目光避開了杜正一。
杜正一沉默地跟著他走了一會,突然說道,“在人類社會里,警察做的工作跟我差不多,但很少有人會去報復警察。他們會預設這些事跟警察本人無關,警察只是執法者,執行的是國家的意志。只有一種情況,警察會遭到報復。那就是國家機關倒臺,社會進入無序狀態的時候。”
萬培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杜正一,“就算到了那一天,那也不是羅奇的錯。但是我們不能忍受附加傷害落到你的頭上。”
“你瘋了嗎?你現在說話的方式就像是你在追隨羅奇。”杜正一難以置信地看著老隊長,“他只是一個小孩,不管他現在顯得多麼成熟睿智,那也只是一種畸形的快速成長,他還缺失很多部分。”
“你也還是個孩子,杜正一。你都忘了,你還沒成年的時候就在做成年人的工作。”萬培有些悲傷地看著他,“我們已經步入黃昏時代了,孩子們還沒有成年就要開始工作。羅奇確實還小,那正好,因為只有年輕人才能完成變革。咱們別談這個了,羅奇在做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隱約聞到了一些味道。你跟我辯論,既說服不了我,也沒有任何用處。來吧,我帶你見見羅奇的執行者,羅奇在用人上很有想象力。”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一座院子的門口,夾在小樓中間的小巧院落裡漏進日光,像是一個明亮的生態缸,裡面的房舍卻籠在靜默的暗影裡。
杜正一向院子的深處“看”去,暗影裡有人影流動,他知道這裡面並不像看起來這樣幽靜,有一層魔法屏風遮蔽了裡面的真實場景。
他的老隊長在門口查詢了授權狀態,向他做了個前進的手勢。“我去忙別的了,等會他們會有人送你出去。我這個老傢伙再囑咐多了就要討人厭了,反正他們也會囑咐你的。”
杜正一走進了江南院落的窄門,輕微的魔法力場作用在空氣中,不過門的內外依舊是同一個空間。失去了魔法屏風的過濾,門後的世界的顏色變得更加鮮活,庭院比之前看到的更大。
他不及細看,庭院對面屋簷下的門就被一股魔法猛然撞開。裡面吵架的聲音像突破了遮蔽一樣被一把扔出來,又在看到外面的人時逐漸停了下來。
杜正一慢慢地穿過庭院,接受著屋中人們好奇的注視。屋子的中間站著幾個人,剛才吵架的主力噪音就是他們製造出來的。散落在兩側的各式木椅上坐著五六個人,大多眼熟,原本就是州橋草市裡各行當上的管事人或是店主。
他走進門,站著的人向兩旁走開,為他讓出通路,他也終於得以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人。那人向他露出微笑,美得無與倫比。
他微微怔住,女人已經向他伸出一隻手,無聲地催促著他。強大的美麗和魅力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那力量催促他俯首,催促他的腳步上前,挽住那隻手,讓她借力站起來迎接他的拜訪。
他知道這不是羅奇,羅奇只能模仿女神的外貌,卻決計搞不來這死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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