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怔道:“我非君腹中蛟蛕,焉知君為何意。”
“好一個腹中蛟蛕。”崔秩捏住蘸飽墨汁的筆,對準她高而挺秀的鼻尖,蜻蜓點水,留下個豆大的墨印,他笑道,“雪雪,沒想到你口齒如此伶俐,莫不是諸葛孔明轉世?”
雪存只覺鼻尖涼悠悠一團。
頃刻間,松墨香沁入肺腑,她一彎絨眉擰作一把,嗔道:“郎君作弄我。”
這神情,分明與崔露養的那隻狸奴炸毛時無二。
崔秩見她翻出那方垂絲海棠手帕,胡亂朝鼻尖擦拭一通,拭墨不成,反弄巧成拙,擦花小半張臉,這狼狽模樣,如何能叫他心無旁騖臨摹神女圖。
他忍笑,吩咐外間待命的玉生煙:“打盆熱水進來。”
片刻後,玉生煙端來冒熱氣的銅盆入內,見雪存似只花臉狸貓,憋笑憋得兩腮鼓鼓。
崔秩親手接過,悉心擰乾泡熱的巾帕,捏著帕子,俯身站在雪存跟前:“我給你擦。”
雪存低眉垂眼,似羞似怨,不肯看他:“連小玉郎君也笑話我。”
崔秩:“他笑話你,他該罰。”
雪存:“那郎君呢?罪魁禍首是郎君。”
崔秩故作無奈:“我幫你把臉擦乾淨,可能抵罪?”
雪存張望一通,這藏書樓中不像是有鏡子的地方,思忖後,方點頭應答:“我原諒你啦。”
聞言,崔秩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叫她仰面看著他,二人四目相對,直勾勾的,眼底俱是自己的倒影。
他從未如此細緻端詳過她的臉。
素日遙遙一望,她這張臉已美得足夠石破天驚,鍾靈毓秀,眼下近在咫尺、把在手中了,才發覺握住了塊嫩生生含水的豆腐。
對上那雙又純又清透的琥珀瞳,崔秩呼吸一滯,下意識想細數她有多少根眼睫。此刻他才發覺,她的睫羽並不十分濃密,卻極致地長且直,一闔動,便是雙永遠也無法起飛的蝶。
雪存見他喉結滾了一滾,索性櫻唇微啟,提醒他:“郎君,你別發呆了呀,還作不作畫了?”
連唇齒間呵出的氣都勝似蘭香,叫人想一探究竟。
美人不解風情的懵然模樣,又何嘗不是另一番風情。
崔秩如夢初醒,抓著熱巾,小心翼翼擦去她面上墨痕:“方才你的問題,我尚未作答。”
“崔子元少時起便懼怕一件事,怕此生恨不能與顧愷之戴逵齊名,於是苦作神女圖多年,可惜無一滿意之作。我不知我苦苦追尋所求的神女究竟為何物,哪怕讀罷曹子建洛神賦,亦無法體會他的心境。”
“直到與你百川畫坊相邂,我夢中神女,第一次有了清晰的面容。我更怕襄王有夢而神女無心,不敢擅自作畫瀆神,才有了驪山之約。”
雪存屏息凝神,他竟說他為襄王,而視她為神女,傻子也能聽出他話間意味。
再看他一雙笑得彎彎的桃花眼,望不到底的柔潤深情,一但陷入,永無法抽身。
可惜她非常人,饒是陷不進他的情海,也要別開臉,迴避他的目光,裝出副羞澀神態:
“我非真神女,豈能無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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