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換季整理五斗櫃的時候,從最底層抽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刺繡。白布已經發黃了,繡著一枝梅花,粉色的花瓣褪成了淡淡的灰,枝幹的絲線也鬆了幾處,邊角被磨毛了,像是被人翻看了很多遍。電子貓蹲在旁邊,看她把刺繡輕輕展開,鋪在櫃面上。程自在從客廳過來,彎下腰看了很久,說這是我媽繡的。雲昭說是的,她繡了好幾個月,想裱起來掛在牆上,後來一直沒裱,就收著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布的氣味裡混著樟木箱子深處的陳香,很淡,像翻書頁時帶出的風。它用爪子碰了碰梅花的花瓣,絲線已經鬆了,輕輕一碰就微微鼓起又落回去。沈知白從書房出來,站在旁邊看了看,說這是傳統蘇繡的針法,花瓣用套針,枝幹用纏針,每一針都不亂。程自在說媽學了好多年,就繡了這一幅,說不滿意,想再繡一幅更好的,後來病了,就沒再動針。
雲昭把刺繡翻過來,背面也整整齊齊,線頭收得乾乾淨淨,每一針都在該在的地方。電子貓跟著她的動作,在刺繡翻過來的時候湊近聞了聞背面的氣味,比正面更沉一些,像是被布壓了很久的味道。程自在伸出手,在梅花枝幹上輕輕摸了摸,鬆了的絲線在他指腹下微微滑動,沒有斷。他收回手,說這幅還是裱起來吧,放櫃子裡太久了。
下午的時候,雲昭找了一塊乾淨的襯布,把刺繡小心地鋪在上面,用書壓住四角。電子貓跳上旁邊的椅子,趴在椅背上,隔著一段距離看那塊白布上的梅花,枝幹彎著,花瓣稀疏,像是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才開出來的那一枝。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繡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那些褪了色的粉色花瓣在光裡似乎又回到原來的顏色,像剛繡好時的樣子,又像還沒有完全凋謝。
沈知白把書桌清出一塊空地,說可以平放著看,不用急著裱。程自在把刺繡挪到書桌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走近了一步。他說現在看這幅畫,覺得它比以前更安靜了。雲昭說以前你媽繡的時候你才幾歲,肯定沒好好看過。程自在說現在看了。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刺繡鋪在書桌上的照片貼上去,白布上的梅花在光線裡顯出深淺不一的輪廓,鬆了的絲線微微翹起,像是風剛從旁邊經過。她在下面寫了“舊刺繡”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慢。沈知白說也把時間拍進去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枝梅花,又轉頭看了看書桌上平放著的那塊繡布,花瓣在暮色裡已經看不清顏色了,只剩下淺淺的影子。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刺繡上。白布變成了冷白色,梅花的枝幹在暗處幾乎和布融在一起,只有幾片褪色的花瓣還能看出淡淡的輪廓。電子貓沒有睡,它跳到書桌邊的椅子上,蹲在刺繡旁邊,看著那些鬆了的絲線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是還有人在繡。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梅花枝幹上那道鬆了的線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
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媽學了好多年,就繡了這一幅,說不滿意。一個人,坐在窗前,一針一線地繡,花瓣用套針,枝幹用纏針,繡了幾個月,不滿意,想重繡,後來病了。繡了一半的線還在,鬆了,但沒有斷。後來人不繡了,刺繡被疊好收在五斗櫃底層,被翻出來鋪在書桌上,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針,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它把下巴擱在椅子扶手上,望著那枝梅花,月光慢慢移過去,最後一朵花瓣也被夜色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