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整理床頭櫃的時候,從最裡面翻出一副老花鏡。金色的金屬鏡框,鏡片已經花了,有一片還裂了一道紋,鏡腿上的塑膠套也掉了,露出細細的金屬。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用布擦了擦鏡片,灰擦掉了,但劃痕還在,裂紋還是很清楚。他說這副眼鏡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奶奶戴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眼鏡看了看,說鏡片都花了,看不清了吧。程自在說奶奶走了以後就一直收著,沒再用過。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金屬的氣味,還有鏡片塗層老化的味道,和棉布的柔軟不一樣,和收音機的木頭也不一樣,更冷,更硬。它用爪子碰了碰鏡框,金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的金屬色,摸起來涼涼的。程自在說別碰,鏡腿鬆了,一碰就掉。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那片裂了紋的鏡片,裂紋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眼鏡對著光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光學玻璃鏡片,比現在的樹脂片重,但耐磨。程自在說是的,奶奶戴了好多年,鏡片都磨花了。雲昭說現在配一副眼鏡也不貴,她怎麼不換。程自在說老人節儉,說還能看清就不換。沈知白說老年人對視力變化不敏感,習慣了就不覺得花。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副老花鏡放在床頭櫃裡很久了,鏡片花了,鏡腿鬆了,鏡架褪色了,但還收著。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眼鏡放在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鏡片上,裂紋在光裡特別清楚,像一道金色的線。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片裂紋,說奶奶以前縫衣服的時候戴這副眼鏡,針掉了,趴在地上找半天。雲昭說老人的視力都不好。程自在說奶奶活了九十多歲,眼睛一直不行,但耳朵特別好。
沈知白說人的感官會代償,視力不好,聽力就會更敏銳。電子貓跳上桌子,蹲在眼鏡旁邊,低頭看著鏡片上的裂紋。它用鼻子輕輕碰了碰鏡片,冰涼的,裂紋的地方摸不出來,但能看到。它又把頭湊近了一些,透過鏡片看出去,窗外的景色變得模糊了,扭曲了,像是隔了一層水。沈知白說這鏡片的度數不深,大概兩百度左右。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找了一個小布袋,把老花鏡裝進去,放回床頭櫃裡。他說還是收著吧,別弄丟了。雲昭說等以後我們老了,說不定也能用。程自在說那時候的眼鏡早就不一樣了。電子貓跳上床頭櫃,用爪子撥開抽屜,探頭看了看,小布袋在最裡面,和那些舊信封放在一起。它沒有去撥,只是看了看,然後關上抽屜。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老花鏡放在桌上,陽光照在鏡片上,裂紋在光裡像一道金線,背景是窗臺的輪廓。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老花鏡”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視力的衰減。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副眼鏡,金色的鏡框,花了的鏡片,那道裂紋很清楚。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跳上床頭櫃,用爪子撥開抽屜,探頭看了看。小布袋在最裡面,和那些舊信封放在一起。它不知道這副老花鏡以後還會不會被拿出來,也許會被再戴上,看看報紙,縫縫衣服,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布袋裡,放在抽屜最裡面。但它知道,現在它們在這裡,在床頭櫃裡,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老花鏡鏡片上那道裂紋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關上抽屜,跳下床頭櫃,走到窗臺邊,蜷在那裡,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奶奶縫衣服的時候戴這副眼鏡,針掉了,趴在地上找半天。它沒見過那個奶奶,但它能想象,一個老人戴著這副花了的眼鏡,低著頭,一針一線,縫補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鏡片上,那道裂紋那時候還沒有,鏡片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