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整理鞋架的時候,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雙舊布鞋。黑色的燈芯絨鞋面,白色的塑膠底,鞋幫已經磨毛了,鞋底的花紋也磨平了,鞋帶換成了一段鬆緊帶。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用布把鞋面的灰擦掉,燈芯絨的紋路露出來,還是黑色的,只是有些地方已經泛白了。他說這雙鞋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奶奶做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布鞋看了看,說這針腳真密,你奶奶手真巧。程自在說是的,她做的鞋比買的還耐穿。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布的氣味,還有底膠的味道,和藤椅的藤條不一樣,和靠墊的舊布也不一樣,更軟,更輕。它用爪子碰了碰鞋面,燈芯絨摸起來一條一條的,和貓毛的方向不一樣,順著摸滑,逆著摸澀。程自在說別把鞋面抓毛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鞋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布鞋看了看,說這是手工做的千層底,雖然底是塑膠的,但鞋面是手工縫的。程自在說是的,奶奶以前做鞋,鞋底用舊布一層一層糊起來,再一針一線納,後來買得到塑膠底了,就只做鞋面。雲昭說現在沒人做這種鞋了。沈知白說手工布鞋穿著舒服,透氣不悶腳。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雙布鞋放在鞋架底層很久了,鞋面泛白,鞋底磨平了,但還留著。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布鞋拿到陽臺上曬,陽光照在黑色的燈芯絨上,泛白的地方更明顯了。電子貓跳上旁邊的花盆,蹲著看那雙鞋,鞋頭朝外,並排擺著,像是隨時有人會穿上。雲昭說曬曬去去潮氣,收起來。程自在說放著吧,偶爾還能穿,下樓扔垃圾穿這個方便。沈知白說鞋底磨平了要注意防滑。
程自在把布鞋穿在腳上走了兩步,鞋底在瓷磚上有點滑,但他說習慣了,注意點就行。電子貓跟在腳邊,看著那雙黑色的布鞋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幫磨毛的地方蹭著腳踝,鬆緊帶勒著腳背。他走到陽臺門口,轉身,又走回來,鞋底啪嗒啪嗒的聲音很輕。雲昭說你走路怎麼沒聲,程自在說布鞋底子軟,當然沒聲。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布鞋脫下來,放回鞋架最底層,和那雙舊拖鞋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鞋架,蹲在最底層旁邊,低頭看著那雙布鞋,黑色的燈芯絨在暮色裡幾乎和鞋架融為一體,只有泛白的地方還能看出輪廓。它用爪子輕輕撥了撥鞋帶,鬆緊帶彈了一下,又恢復原狀。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布鞋並排擺在陽臺上,鞋頭朝外,背景是欄杆和暮色裡的天空。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布鞋”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手工的溫度。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雙布鞋,黑色的燈芯絨,白色的塑膠底,鞋幫磨毛了。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鞋架旁邊,和那雙布鞋並排。布鞋安靜地待著,鞋面在月光裡更黑了,泛白的地方變成灰白色,鞋底磨平的花紋看不見了。它不知道這雙布鞋以後還會不會被穿,也許會被再穿下樓扔垃圾,也許會被一直放在鞋架上,等著某個不需要走遠路的下午。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鞋架最底層,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布鞋鞋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鞋面上,燈芯絨涼涼的,一條一條的紋路在爪墊下很清晰。它收回爪子,蜷在鞋架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奶奶以前做鞋,鞋底用舊布一層一層糊起來,再一針一線納。它沒見過那個奶奶,但它能想象,一個老人戴著老花鏡,坐在窗前,針線在布面上起落,一針,一線,又一針,又一針,鞋底納好了,鞋面縫上了,一雙新鞋擺在桌上,等人來穿。穿的人走了很遠的路,鞋底磨平了,鞋面泛白了,又回到鞋架上,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下樓扔垃圾的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