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整理書架的時候,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舊字典。封面已經掉了,用牛皮紙包著,書頁發黃,邊角捲曲,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翻開字典,紙張沙沙響,每一頁都有紅色藍色的劃線,有些地方還貼著紙條。他說這本字典好多年了,還是以前上學時候用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字典看了看,說這上面寫的什麼。沈知白說查過的字標了音,寫了意思,怕忘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紙墨的味道,還有圓珠筆油墨的氣味,和手鐲的銀不一樣,和五斗櫃的木頭也不一樣,更薄,更脆。它用爪子碰了碰書頁,紙張沙沙響,邊緣有點脆,但沒有掉。沈知白說別撕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頁邊上密密麻麻的字,圓珠筆的藍色已經褪了,有的地方還用了紅筆。
程自也從客廳過來,接過字典翻了翻,說這字典比我還大。沈知白說是的,一九七八年買的,用了十幾年。雲昭說現在都用手機查字典了,誰還用這個。沈知白說紙質的字典有手感,翻著查比手機有印象。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本字典放在書架底層很久了,封面掉了,書頁發黃,寫滿了字。
下午的時候,沈知白把字典放在書桌上,一頁頁翻看。有些字旁邊畫了圈,有些字下面劃了線,有些字寫了例句。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慢慢翻,翻到某一頁停住了,看了很久。程自在說這頁有什麼,沈知白說這個字當年查了好幾次,總忘,後來就記住了。
雲昭說你這字典比日記還詳細,沈知白說學習的過程都在上面了。電子貓用爪子輕輕撥了一下書頁,翻過去一頁,露出來的是一個新字,旁邊寫著拼音和解釋,字跡工整。沈知白說你也會翻書了,電子貓又撥了一下,又翻過去一頁。程自在說別搗亂,電子貓不理他,又撥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沈知白把字典放回書架最底層,和那些舊課本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書架,蹲在字典旁邊,用頭頂蹭了蹭牛皮紙封面,紙沙沙的,有點糙。它用爪子撥開封面,露出裡面的第一頁,寫著購買日期和地點,還有沈知白年輕時的簽名,字跡和現在不一樣,更稚嫩。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字典攤在書桌上,翻開某一頁,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電子貓蹲在旁邊。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字典”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學習的痕跡。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本字典,牛皮紙封面,發黃的書頁,圓珠筆的字跡。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書架旁邊,和那本字典並排。字典放在最底層,牛皮紙封面在月光裡泛著暗暗的光,書頁的黃色幾乎看不清了。它不知道這本字典以後還會不會被翻看,也許會被再查某個生字,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書架上,紙更黃,字更淡。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書架底層,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字典上那些褪色的圓珠筆字跡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用爪子搭在字典上,牛皮紙涼涼的,有點糙。它收回爪子,蜷在字典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沈知白說的話,一九七八年買的,用了十幾年。一個人,從年輕到不再年輕,查過多少字,寫過多少筆記,字典翻爛了,封面掉了,用牛皮紙包上,還在用,還在翻。那些字,記住了,忘記了,又查,又記,寫在頁邊上,寫在空白處,一筆一劃,藍色紅色,後來不查了,字典被收在書架底層,被翻出來,被一頁頁看過,被一隻貓撥過,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生字,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