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儲物間翻找換季衣物的時候，從最底下的紙箱裡拽出一塊舊蠟染布。深藍的布面上印著白色的花紋，是傳統的鳥獸圖案，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布面也褪色發白。電子貓蹲在旁邊，看她把布抖開，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散開來，嗆得它打了個噴嚏。她說這塊蠟染布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貴州的朋友送的。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布看了看，說這花紋真好看，手工畫的吧。雲昭說是的，蠟染，每一塊都是手工畫的。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棉布的氣味，還有蠟染特有的味道，和蒲團的草不一樣，和茶几下的木頭也不一樣，更薄，更舊。它用爪子碰了碰布面上的花紋，白色的紋路微微凸起，摸得到蠟的痕跡。程自在說別把布抓花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那些鳥獸圖案，彎彎曲曲的，像是活的一樣。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蠟染布看了看，說這是貴州的傳統蠟染工藝，用蠟刀蘸熔蠟在布上畫畫，再浸染靛藍，脫蠟後就留下白色的花紋。雲昭說是的，朋友說每一塊蠟染布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蠟會自然龜裂，裂痕會留下細密的冰紋。程自在說這冰紋真細，像蜘蛛網。沈知白說這就是蠟染的魅力，機器做不出來。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塊蠟染布放在儲物間裡很久了，藍底白花，邊角磨損，冰紋細密。下午的時候，雲昭把蠟染布拿到陽臺上晾了晾，風吹著布面，白色的花紋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電子貓跳上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看著布在風裡飄動，鳥獸圖案隨著布面的起伏，像是在飛。程自在說你打算把它掛起來嗎，雲昭說掛客廳牆上當裝飾挺好的。
沈知白說蠟染布掛起來要注意避光，不然會褪色。雲昭說那就掛在北牆，曬不到太陽。她找了一根竹竿，把布掛上去，兩端用夾子固定，掛在客廳北面的牆上。深藍色的布面在白色的牆上很顯眼，鳥獸花紋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電子貓跳上沙發靠背，仰頭看著那塊布，藍的，白的，它在下面蹲著，像是在看一幅畫。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蠟染布掛在牆上，電子貓蹲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藍底白花，鳥獸圖案在光線下很清楚。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蠟染布”四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傳統工藝的美感。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塊蠟染布，深藍的底，白色的花紋，它在下面仰頭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沙發靠背上，和那塊蠟染布並排。布掛在北牆上，月光照不到，只有客廳的夜燈在布面上投下暖黃的光，白色花紋的陰影在布面上微微晃動。它不知道這塊蠟染布以後還會不會被收起來，也許會被一直掛在牆上，當一幅畫，也許會被收進箱子裡，等待下一個展出的人。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牆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蠟染布上那些細密的冰紋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沙發靠背上，絨布涼涼的。它收回爪子，蜷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它想起雲昭說的話，朋友送的，貴州的蠟染布。一個人，用蠟刀蘸著熔蠟，在布上畫出一隻鳥，一朵花，一條魚，畫了很久。然後布浸進藍靛缸裡，染成深藍，脫蠟，白色的花紋露出來，冰紋在蠟的裂痕裡生長。後來布被疊好，收在箱子裡，被帶到很遠的城市，又被拿出來，掛在牆上，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看布的人，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