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半夜起來倒水的時候，在床頭櫃上摸到一箇舊手電筒。鐵皮的，已經生鏽了，筒身上還殘留著半張褪色的商標貼紙，燈頭的玻璃蒙了一層灰，開關按下去沒有反應，但能感覺到彈簧在筒身裡輕輕彈了一下。電子貓從被子上抬起頭，在黑暗中看到雲昭拿著手電筒對著牆按了幾下，沒亮，又放回床頭櫃上。第二天早晨，程自在起來看到手電筒，拿起來掂了掂，說這手電筒還在呢，以前停電的時候全靠它。雲昭說是的，電池放久了漏液了，開關也鏽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鐵皮和電池漏液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玻璃被烤過之後留下的餘熱似的味道，但已經涼透了。它用爪子碰了碰燈頭的玻璃，涼涼的，灰濛在上面的指紋是雲昭昨晚留下的。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手電筒看了看，說這種老式手電筒是鐵皮卷的，型號和我小時候見過的那種一樣。程自在說以前停電是常事，一到晚上就找這個手電筒，換上新電池，一按就亮，光柱能照到對面的牆上。
上午的時候，程自在找了一節新電池，裝進手電筒裡，按下開關。燈頭閃了一下，亮了，光柱有些發黃，但還能用。雲昭說你還真把它修好了。程自在說就是電池漏液了，清理一下觸點就行。他用手電筒對著客廳的牆照了一下，光斑在牆上移動，像是從很久以前探出來的光。電子貓蹲在地上，看著那道移動的光斑在牆上劃出一條弧線，又落回地面。它沒有去追，只是看著。
沈知白說這種手電筒的光束比較散，適合近處照明。程自在把開關關掉，放在茶几上。電子貓跳上茶几，蹲在手電筒旁邊，用爪子碰了碰開關，按下去，燈亮了，光斑落在茶几面上，白濛濛的一小圈。它縮回爪子，光滅了。又按了一下，又亮了。程自在說你會用開關了，電子貓沒有理他，又按了一下，燈又滅了，再按一下，又亮了。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舊手電筒的照片貼了上去，鐵皮生鏽的地方在光線下顯出深褐色的紋理，燈頭的玻璃上還留著昨晚的指紋。她在下面寫了“舊手電筒”四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電筒的黑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按亮它的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手電筒，又看了看茶几上放著的那隻，燈頭朝外，像是隨時會被人拿起來。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那隻舊手電筒上。鐵皮的鏽痕在月光裡變深了，燈頭的玻璃反射著一小片冷冷的光。電子貓沒有睡，它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茶几邊，蹲在手電筒前面，用爪子輕輕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光柱照出去，落在對面的沙發腿上，又暗下去。它又按了一下，燈又亮了，又暗了。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手電筒燈頭髮出的那道黃光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
它想起雲昭說過的話，以前停電的時候全靠它。一個人，在黑暗裡摸到手電筒，按亮，光柱在屋裡轉了一圈，照出桌角、椅背、牆上掛著的畫。光走了一圈，又回到手裡，然後熄滅。再亮起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電池換了新的，燈亮了，光柱還是黃的，像是從沒有滅過。電子貓用下巴碰了一下開關，燈亮了一瞬，又暗了。它沒有再去按，就那麼蹲在茶几邊，望著那隻手電筒，像等它自己再亮起來。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鐵皮微微涼了一瞬，又恢復了原來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