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廚房抽屜裡找剪刀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根舊磨刀棒。圓柱形的鋼棒,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縱向紋路,手柄是木頭的,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了,頂端還有一處小小的磕碰痕跡,像是曾經被握在手裡反覆摩擦過很多次。電子貓蹲在料理臺上,看她把磨刀棒拿出來,在手裡轉了轉,又放回抽屜邊沿。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一眼,說這是我爸以前磨刀用的,每次切肉之前都要磨幾下,刀快了才下刀。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鐵和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裡,有一點淡淡的肉腥和金屬摩擦後留下的澀味,像是被使用過很多次之後才慢慢形成的。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磨刀棒的表面,細密的紋路在爪尖上劃過,微微的阻力像是被放大了許多倍。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磨刀棒看了看,說這種是陶瓷磨刀棒,比金屬磨刀石細膩,適合日常保養刀刃,不用水不用油,直接磨就行。程自在說對,爸以前就是拿起來蹭幾下,刀就快了。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找了一把有點鈍的菜刀,把磨刀棒豎著按在案板上,刀背貼著鋼棒的角度,從上往下輕輕劃了幾道。磨刀棒在刀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很輕的雨打在鐵皮上。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刀鋒在磨刀棒表面滑過,每一次經過都帶走一點點極細的鐵屑,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就消失了。程自在磨了幾下,用手指輕輕試了試刀刃,說行了。然後他把磨刀棒沖洗乾淨,用乾布擦乾,放回抽屜裡。
雲昭說你還會磨刀,程自在說以前看爸磨過,看了幾十年,不會也看會了。沈知白說磨刀的關鍵是角度要穩,力度要均勻,你剛才那幾下角度保持得不錯。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把被磨過的菜刀,刀刃在光線下反著一道細細的白光,像是從鈍裡重新長出了一條線。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磨刀棒放在案板上的照片貼了上去,鋼棒表面細密的紋路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木柄的黑亮也反著淡淡的光。她在下面寫了“舊磨刀棒”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刀的鈍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磨快的時間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根磨刀棒,又轉頭看了看廚房抽屜的方向,抽屜還留著一道縫,像是剛被開啟過,還沒來得及關好。
夜深了,月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抽屜拉手上。磨刀棒在抽屜裡,和那些舊廚具放在一起,鋼棒上的紋路在黑暗中像是靜下來的水紋,不再有刀鋒從上面劃過,也不再有細密的沙沙聲。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廚房,在抽屜前蹲下來,沒有去碰它,只是望著那道沒有關嚴的縫隙。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抽屜的拉手微微動了一下,又靜了下來。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磨刀棒鋼面上那道最深的縱向紋路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爸以前磨刀用的。一個人,在切肉之前拿起磨刀棒和菜刀,刀背貼著鋼棒,從上往下劃,來回幾次,刀刃上重新泛出光澤。磨刀棒在手裡握著,木柄被手汗浸得發黑,鋼棒表面的紋路里藏過無數道鐵屑,又被沖洗乾淨,再放回抽屜裡,等著下一塊需要切的肉。後來人不磨了,磨刀棒被收在廚房抽屜裡,被翻出來磨過一把鈍刀,又被放回去,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次下刀,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廚房地磚上,望著那道抽屜的縫隙,月光在縫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也在等一個角度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