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五斗櫃上清理雜物的時候,從一堆舊書下面翻出一箇舊鐘錶。圓形的,外殼是暗黃色的塑膠,錶盤上的刻度已經模糊了,時針和分針停在十點十分的位置,秒針早就掉了,只剩下一個細小的軸,在光線下反著很淺的一點光。電子貓蹲在五斗櫃邊上,看她把鐘錶拿起來,翻到底部看了看,電池蓋已經鏽住了,打不開。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看,說這是我小學時候用的鬧鐘,那時候每天早晨它叫我起床,後來換了電子錶,這個就不用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塑膠老化後的氣味裡混著舊電池漏液的酸味,還有一點點灰塵和布料摩擦後留下的那種乾澀氣息,像是被放在同一個位置很久,沒有被人碰過。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鐘表的玻璃面,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在爪尖下微微凸起,又不扎手。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鐘錶看了看,說這是八十年代常見的石英鐘,機芯是日本進口的,質量不錯,可惜電池漏液把電路板腐蝕了,換電池也不一定走得動。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找了一把小螺絲刀,費了些力氣才把電池蓋撬開,裡面果然有一層白色的結晶,附著在彈簧片上。他用棉籤蘸了一點醋,慢慢把結晶擦掉,彈簧片露出一點金屬的原色,又換了一節新電池,擰上蓋子,按了一下背面的調時旋鈕。秒針的軸輕微顫動了一下,但沒有走起來。他說電路板可能已經壞了。雲昭說那就不修了,放著看也行。
電子貓跳上五斗櫃,蹲在鐘錶旁邊,看著那個已經不再走動的錶盤,時針和分針還停在十點十分的位置,像是一個被固定住的瞬間。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分針,指標在爪尖下微微晃動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彈簧拉住了。沈知白說石英鐘的電路板一旦被電池漏液腐蝕,修復的成本比買新的還高,但這鐘表的外殼和錶盤儲存得不錯,作為擺件還是有價值的。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鐘錶放在五斗櫃上的照片貼了上去,暗黃色的外殼在光線下泛著舊塑膠特有的溫潤光澤,錶盤上的裂紋在畫面中清晰可見。她在下面寫了“舊鐘錶”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停下來的時間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被定格的早晨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舊鐘錶,又轉頭看了看五斗櫃上那隻真實的鐘表,秒針的軸還在,但它沒有再動過。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五斗櫃上的舊鐘錶上。暗黃色的外殼在月光裡變成了灰白色,錶盤上的刻度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時針和分針的輪廓在暗處還隱約可辨。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臥室,跳上五斗櫃,在鐘錶旁邊蹲下來,沒有碰到它,只是望著它。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鐘錶沒有動,玻璃面上的裂紋在月光裡像一道細細的河,從錶盤邊緣流向中心。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鐘錶玻璃面上那道最細的裂紋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小學時候用的鬧鐘。一個人,在每個早晨被這隻鬧鐘叫醒,秒針一圈一圈地走著,時針分針慢慢移動,時間在它的指標下流過一個個清晨和黃昏。後來不叫了,電池漏了液,秒針掉了,時針和分針停在了一個沒有被記住的十點十分,像是時間在那一天被截停了。後來鐘錶被放在五斗櫃上,被撬開過電池蓋,被換過新電池,又被放回原位,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個需要被叫醒的早晨,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五斗櫃面上,望著那隻不再走動的鐘表,月光在玻璃面的裂紋上慢慢滑過,像是也在尋找一個繼續往前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