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陽臺收拾雜物的時候,從最底下的紙箱裡翻出一箇舊鐵皮餅乾盒。方形的,鐵皮已經鏽了幾處,盒蓋上的圖案褪得只剩模糊的輪廓,邊角有些癟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又自己彈回來了一些。電子貓蹲在紙箱邊上,看他用乾布擦了擦盒蓋,鐵鏽擦不掉,但褪色的圖案在光線下隱約能認出是一朵花和幾隻蝴蝶。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看,說這盒子比我還大吧。程自在說是的,這是我媽以前裝餅乾的盒子,後來餅乾吃完了,盒子就留著裝別的東西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鐵鏽和舊餅乾碎屑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被密封了很久之後留下的那種微微發甜的氣息,像是餅乾渣在鐵皮盒子的角落裡慢慢氧化,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甜鏽味。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盒蓋邊緣的鏽跡,鐵皮在爪尖上微微澀了一下,已經有一層薄薄的氧化物了。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餅乾盒看了看,說這種老式鐵皮盒是馬口鐵做的,以前家家戶戶都用它裝餅乾,盒子用久了會生鏽,但鏽不透就能繼續用,裡面裝的東西反而更不容易受潮。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餅乾盒開啟,裡面是空的,只有盒底殘留著一小片褐色的幹漬,像是某塊餅乾在盒子角落裡待了太久,慢慢碎掉之後留下的痕跡。她把盒蓋重新蓋上,放在陽臺的小桌上。電子貓跳上小桌,蹲在餅乾盒旁邊,用爪子輕輕按了一下盒蓋,鐵皮在爪尖下微微彈了一下,發出很輕的悶響,像是盒子還在等它重新被裝滿。程自在說媽以前把餅乾盒放在櫥櫃裡,每次開啟取幾塊,吃完再把蓋子蓋回去,後來餅乾換成了散裝的,盒子就收起來了。
沈知白說鐵皮盒子的密封性比現在很多塑膠盒都好,而且鐵皮本身遮光,餅乾不容易變味。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隻舊餅乾盒安靜地立在小桌上,鐵鏽的痕跡在光線下像是一層被時間烤出來的顏色,褪色的花朵和蝴蝶在盒蓋上只剩下淺淺的輪廓。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盒蓋側面癟下去又彈回來的地方,鐵皮在爪尖下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原狀。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餅乾盒放在陽臺小桌上的照片貼了上去,鐵鏽的痕跡和褪色的圖案在光線下都很清楚,癟了的盒蓋側面在畫面中有一道不規則的弧線。她在下面寫了“舊鐵皮餅乾盒”幾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餅乾的味道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開啟盒蓋的那隻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舊餅乾盒,又轉頭看了看陽臺小桌上那隻真實的盒子,鐵皮在暮色裡顏色更深了,像是正在把最後一縷光慢慢吸進去。
夜深了,月光從陽臺門斜照進來,落在小桌上的餅乾盒上。鐵皮在月光裡變成了深灰色,鏽跡的輪廓在暗處幾乎看不清了,只有盒蓋邊緣癟下去的那道弧線還反著一小片很淡的光。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到陽臺,在餅乾盒旁邊蹲下來,沒有碰到它,只是望著它。夜風從陽臺門鑽進來,盒子沒有動,只有鐵皮在溫度變化中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像是餅乾碎屑在盒底翻了個身。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盒蓋上那朵褪色的花的花瓣輪廓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媽以前裝餅乾的盒子。一個人,在某個下午開啟這個鐵皮盒,從裡面取出幾塊餅乾,放在碟子裡,又把盒子蓋回去,放回櫥櫃裡。餅乾在盒子裡被一塊一塊取走,盒子越來越輕,最後空了,被用來裝別的東西,又被騰空,放在陽臺上,鏽了,癟了,但蓋子還能蓋上。後來被翻出來擦過灰,被一隻貓望著,等著下一批餅乾,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陽臺地面上,望著那隻舊餅乾盒,月光在盒蓋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沿著那朵褪色的花,一片一片地重新描出花瓣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