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門廳抽屜裡找東西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串舊鑰匙。鐵環已經生鏽了，上面串著三四把大小不一的鑰匙，有的已經發黑了，有的還殘留著一點銅色，其中一把的齒已經磨得很平了，像是被用過很多次。電子貓蹲在抽屜邊上，看她把鑰匙串拎起來，鐵環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看，說這是以前老房子的鑰匙，搬家之後就一直放在這裡沒動過。雲昭說哪一把是大門的。程自在拿出一把最大的，齒已經磨得有些鈍了，他說這把，用了十幾年，鎖都換了，鑰匙還在。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鐵鏽和舊金屬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被握在手裡很多次之後留下的那種淡淡的汗漬氣息，像是每一把鑰匙都曾被手指捏過，被插進鎖孔裡轉動過。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那把最大的鑰匙，鏽跡在爪尖上留下了一道淺紅色的粉末。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鑰匙串看了看，說這種老式鑰匙是銅合金的，用得久了表面會氧化發黑，齒磨平了說明用了很多年。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鑰匙串放在門廳的小托盤裡，鐵環上的鏽跡在光線下看得更清楚了。程自在拿起那把最大的鑰匙，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說以前每天放學回來就掏這把鑰匙開門，鑰匙插進去轉兩圈，鎖芯咔嗒一聲，門就開了。他說完把鑰匙放回托盤裡，和其他幾把小鑰匙一起，像是把一段已經結束的日常重新放回了原處。電子貓蹲在托盤邊上，看著那幾把鑰匙安靜地躺在鐵環上，齒的深淺不一，像是每一把都對應著一把已經不在的鎖。
沈知白說鑰匙和鎖是對應的，鎖換了，鑰匙也就失去了功能，但鑰匙本身留下的磨損痕跡記錄了它被使用的次數。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串舊鑰匙，鐵環上的鏽跡在光線下像是被慢慢放大的年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它伸出爪子，輕輕撥了一下那把最小的鑰匙，鑰匙在鐵環上轉了半圈，碰到旁邊的鑰匙，發出很輕的金屬碰撞聲。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鑰匙串放在托盤裡的照片貼了上去，鐵環的鏽跡和鑰匙齒的磨損在光線下都很清楚，最大那把鑰匙的齒已經幾乎磨平了。她在下面寫了“舊鑰匙串”四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轉鎖的力氣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每天放學回來的那個人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串舊鑰匙，又轉頭看了看門廳托盤裡那串真實的鑰匙，鐵環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像是剛剛被人放下沒多久。
夜深了，月光從門廳小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托盤裡的鑰匙串上。鐵環在月光裡變成了深灰色，鑰匙齒的輪廓在暗處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最大那把鑰匙的邊緣還反著一小片很淡的光，像是還在等一把沒有換掉的鎖。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到門廳，在托盤前面蹲下來，沒有碰到那串鑰匙，只是望著它們。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鐵環微微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金屬聲，又靜下來。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那把最大鑰匙的齒上最深的磨損痕跡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以前每天放學回來就掏這把鑰匙開門。一個人，在每天傍晚走到門前，從口袋裡掏出這串鑰匙，找到最大那把，插進鎖孔，轉兩圈，鎖芯咔嗒一聲，門開了，他走進去，鑰匙放回口袋。後來換了房子，鎖換了，鑰匙被收進抽屜裡，被翻出來看過，又被放回托盤裡，被一隻貓望著，等著下一扇需要被開啟的門，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門廳地面上，望著那串舊鑰匙，月光在鐵環上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沿著那把最大鑰匙的齒形，一圈一圈地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