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帝獨坐案前,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摺彷彿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以都察院為首的清流官員,聯名上奏,言辭懇切卻暗藏機鋒,稱“太傅乃國之柱石,此番病篤,緣起於忠良受疑,若能明辨忠奸,或可慰老太傅之心”;
軍中一些與吳家不睦或有舊怨的勳貴也頻頻遞牌子求見,話語間雖是“將士寒心”“自毀長城”的憂慮,實則不乏施壓之意;
甚至後宮亦有妃嬪藉著問安,委婉提及“流言洶洶,恐傷國本”“恐非社稷之福”。
項太傅的病情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朝局失衡的危險。
若這位三朝元老、文臣領袖真的因此一病不起,引發的連鎖反應將不堪設想。
妥協的念頭,如同陰影中滋生的藤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這位向來果決的帝王心頭。
或許,暫時將布芙召回,避開這波風口浪尖,既能安撫朝野,為查清幕後黑手爭取時間,也能變相保護布芙。
這個想法一旦生出,便在巨大的壓力下變得極具誘惑力。
“父皇。”
一個清脆卻帶著沉穩氣息的童音在門口響起。
永泰帝抬眸,看見太子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眉眼間已初具儲君的威儀,此刻正帶著一絲不解望著他。
“皇兒,這麼晚了,怎麼還未安歇?”皇帝收斂心神,語氣放緩。
太子邁步走進,先行了禮,然後仰頭看著父親,黑亮的眼睛裡充滿了認真的困惑:
“父皇,今日五軍英烈廟前,那些學子以死相逼。
兒臣不解,您明明知道忠勇伯是忠臣,為何,為何還會因此困擾?
信任、重用忠臣良將,有何錯?
難道因為有人以死誣陷,真相就會改變嗎?難道朝廷要被這種手段脅迫嗎?”
孩童的問題直接而純粹,卻像一根針,刺破了皇帝用以權衡利弊的重重外殼,直指核心。
永泰帝看著兒子稚嫩卻認真的臉龐,心中苦笑。
他伸手將太子拉到身邊,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皇兒,你說得對,真相不會改變,忠奸亦非幾人身死便可定論,父皇從未懷疑過布芙的忠誠。”
“那為何……”
“因為朕是皇帝。”
永泰帝打斷他,目光投向跳躍的燭火,聲音低沉下來。
“皇帝不僅要明辨忠奸,更要權衡全域性,掌控平衡。
項太傅病危,若他有何不測,文臣集團失去領袖,朝局可能大亂。
如今民意如沸,又被‘死諫’裹挾,若強行彈壓,恐生更大民變,正中幕後黑手下懷,屆時局勢將更難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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