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廈門那邊……”
“廈門安好,但人心不穩。聽聞泉州失陷,大帥南巡,將士們議論紛紛。末將特率本部前來護駕,同時……也想向大帥討個準話。”
周崔芝五十多歲,面龐黝黑,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說起話來聲音宏亮。
鄭芝龍心中警惕,面上卻笑容溫和,輕聲說:“討什麼話?老周,你我兄弟多年,有什麼直說便是。”
周崔芝直視鄭芝龍,拱手施禮道:“外間傳言,說大帥欲攜聖上投清,可有此事?”
甲板上的空氣驟然凝固。鄭芝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幾個親兵也悄悄圍攏過來。
鄭芝龍笑容不變,聲音不急不徐地說:“老周啊,謠言你也信?我鄭芝龍世受國恩,豈能做那賣主求榮之事?南巡漳州,是為了避開滄州軍兵鋒,保全朝廷元氣。待整合閩粵兵力,自當北伐中原,光復大明!”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周崔芝卻不為所動,仍舊追問道:“既然如此,為何要將聖上軟禁行宮?為何不與黃道周、蘇觀生諸位大人共商國是?為何……要與清廷洪承疇秘密通訊?”
最後一句如石破天驚。鄭芝龍臉色終於變了,沉聲問道:“你從何得知?”
“大帥別忘了,廈門港每日往來商船無數,其中就有從江寧回來的。”
周崔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說道:“這是洪承疇寫給大帥的信的抄本,昨日有人塞到我書房門縫裡。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獻上隆武,封王拜將’!”
周崔芝不知道的是,這封信正是滄州軍諜報司的傑作。
鄭芝龍盯著那封信,眼中殺機迸現。他知道,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老周,……”
他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帶著一絲殺氣問道:“你想怎樣?”
周崔芝挺直腰桿,臉上並無懼色,平靜的說道:“末將不想怎樣,只求大帥三思!鄭家縱橫海上數十年,靠的是一個‘義’字!若今日降清,他日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對天下百姓?”
“義?”
鄭芝龍突然大笑,笑聲淒涼。
“哈哈!老周啊老周,你太天真了!這世道,義氣值幾個錢?當年顏思齊大哥對我們義薄雲天,結果呢?被朝廷招安後兔死狗烹!李魁奇、鍾斌那些兄弟,哪個不是講義氣的好漢子?最後不都死無全屍!”
他逼近一步,盯著周崔芝的眼睛說道:“我告訴你,這世上只有利害,沒有義氣!清廷勢大,滄州軍兇猛,我不找條出路,難道等著鄭家滿門死絕?”
“鄭雨,傳令:船隊全速前進,務必明日午時前抵達漳州港。陸路方面,讓芝豹加快速度,五日內必須控制漳州全境!”
“大帥,這是要……”
“時不我待。必須儘快跟清廷敲定條件。只要詔書一下,我便是名正言順的閩粵總督、南海王,到時候,看還有誰敢不服!”
鄭芝龍望向南方,那裡有泉州,有他那個“叛逆”的兒子,也有他半生基業。
他又補充道:“另外,派人去潮州見鴻逵,讓他集結廣東水師,隨時準備北上接應。還有……給江寧的密信加急,告訴洪承疇,我的條件不能再減了,若清廷不答應,我就帶著隆武去臺灣,投荷蘭人!”
這是最後的攤牌,也是最後的豪賭。
鄭雨領命而去。鄭芝龍獨自留在船頭,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這一刻,這個縱橫海上二十年的梟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疲憊。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條不歸路。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