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外的原野上,秋色已深。
曾經碧綠的草場褪成一片金黃,風吹過時,草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
更遠處,祁連山的雪線已經下移,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秋陽下閃著刺眼的白光。
田野裡,農人們正彎腰收割最後的高粱和穀子,鐮刀起落間,成片的作物倒下,被捆紮成垛,裝上牛車運回村莊。
這是李自成殘部退到河西走廊的第十個月。
去年冬天,大順軍從漢中一路西撤,裹挾著二十萬百姓,歷盡艱辛才抵達武威。那時正是嚴冬,風雪交加,缺衣少食,每天都有人凍餓而死。
李自成坐在馬車裡,看著沿途倒斃的屍體,這位曾經攻破北京、逼死崇禎的“闖王”,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好在冬天終於過去,春天到來時,顧君恩獻上了屯田之策。
“陛下,武威自古就是屯田之地,土地肥沃,又有祁連雪水灌溉。咱們帶來的百姓中多有農夫,軍中也有會種地的。不如分田到戶,軍墾民屯雙管齊下,先解決吃飯問題。”
李自成採納了。整個春天和夏天,武威城外變成了大工地。
士兵們放下刀槍,拿起鋤頭,開墾荒地,修建水渠。
從漢中帶來的農具、種子分發下去,二十萬百姓被安置在武威、張掖、酒泉三地,每戶分田三十畝,三年免稅。
如今秋收在即,看著滿倉的糧食,李自成終於鬆了口氣。
但憂慮從未遠離。
八月,武威將軍府。
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雖然穿著普通的藍色箭衣,但眉宇間那股草莽英氣仍在。只是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皺紋深了,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開外。
下首坐著大順軍殘存的文武重臣:丞相顧君恩,大將軍劉芳亮,右都督田見秀,左都督袁宗第,還有李自成的侄子、如今被稱為“小闖王”的李過,以及那個脾氣火爆的郝搖旗。
“陛下,秋收已畢,各倉統計,共收糧食一百二十萬石。除去軍糧、民食、種子,可餘三十萬石。加上從漢中帶來的金銀,支撐到明年夏收不成問題。”顧君恩捧著賬冊稟報道。
劉芳亮補充道:“軍中情況也穩住了。原大順軍老營還有三萬,漢中帶來的壯丁五萬,經過這半年整訓,可戰之兵約八萬。只是兵器甲冑不足,特別是火器,只剩些老舊的鳥銃、三眼銃。”
田見秀皺了皺眉頭,略帶擔憂說道:“最麻煩的是天水。丁自珍那廝,守著天水不肯歸附,也不與我們往來。探子回報,他在城中囤積糧草,訓練鄉勇,擺明了要自立。”
“自立?”
李自成冷笑一聲,不屑地說道:“他拿什麼自立?天水一城,兵不過萬,糧不過十萬石。東有我們,西有羌人,北有蒙古,他能守多久?”
顧君恩沉吟道:“陛下,丁自珍雖不足慮,但他背後...恐怕有人。”
“誰?”
“清廷!探子從西安傳回訊息,多爾袞已派人聯絡丁自珍,許以甘肅總兵之職,要他牽制我們。條件就是提供糧草軍械。”顧君恩壓低聲音道。
廳內眾人一片譁然。
郝搖旗拍案而起,大罵道:“狗日的漢奸!陛下,讓我帶兵去,踏平天水,砍了丁自珍的狗頭!”
“坐下!”李自成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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