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冰冷。傑森每踩一級橫檔就停下來聽一下週圍的動靜,頭頂是夜風和遠處挖掘機的低頻嗡鳴,腳底是逐漸逼近的、從地底滲上來的那種持續的甜腥味。他下到第八級的時候靴底踩到了一層柔軟的、半凝固的泥狀物,低頭用手電照了一下,梯子末端紮根在一片灰褐色的黏土層裡,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透明黏液,在手電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他鬆開梯子,雙腳落在黏液層上。鞋底的防滑齒嵌入了那層柔軟的覆蓋物裡,踩上去的感覺介於溼泥和半融化的橡膠之間。他站穩之後舉起手電朝四周掃了一圈,地窖的空間跟他第一次下來時基本一致,磚牆、壓實的泥土地面、牆角散落的木箱和鐵架。但所有的東西都被覆蓋了一層同樣的半透明黏液,從牆壁表面到天花板角落,每一寸都泛著那種溼潤的、無機質的微光。像某種巨大的軟體動物在這個空間裡爬行過,留下了一層完整的、均勻的體表分泌物。
傑森屏住呼吸,把手電光壓低了照向地面。在淤泥和黏液的覆蓋下,他看到了那些根管,比第一次下來時更粗了,從牆角的地面隆起處一根一根地蔓延出來,像血管網路從心臟泵出之後的第一次分叉。它們沿著牆壁和地面的交界線延伸,交織成一張疏密不等的網。每根根管都比他之前看到的粗了將近一倍,表面不再是褐色的纖維質地,而是覆著一層半透明的膠質外殼,厚約一毫米,裡面隱約能看到乳白色的流體在緩慢地流動。
他蹲下來,用手套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根管。膠質外殼是溫熱的,大約三十五六度。裡面有極其細微的脈動在同步傳遞,跟他第一次在地窖裡感覺到的那種頻率一致,但振幅大了許多,像是整張網路的心臟從休息狀態切換到了全力泵送。
他摸了摸腰間的工具包。手持熱追蹤儀、密封罐、通訊器、一把摺疊鏟、一卷熒游標記帶。還有一隻裸著的右手。他沒有戴手套,為了待會兒把掌心貼上去的動作,他必須讓皮膚直接接觸那枚圓形的凹陷。
傑森順著最粗的那根根管的方向朝東牆走去。手電的光在黏液覆蓋的牆面上反射出斑駁的碎光,每一個反射點都像是一隻只微小的、半睜的眼睛。他走到東牆角落的時候停住了。
那裡有一個圓形的凹陷,嵌在牆面與地面的夾角處。直徑大約跟他的手掌一樣寬,深度約兩指,邊緣光滑得像被流水反覆沖刷過千百年的卵石凹槽。凹陷的內壁覆蓋著一層比周圍更厚更亮的膠質,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淡金色的光澤,像琥珀半透明地凝固在那裡。凹槽的正中央,有一道極其淺淡的、幾乎看不出輪廓的紋路,五根細線從中心向外輻射,末端微微分叉,像一個被簡化成符號的手掌印。
傑森把左手舉到牆面上方比了一下。凹陷的大小和他的手掌幾乎完全吻合。那些紋路的位置也剛好對應五個手指的走向。
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銀白色的印記覆蓋了他大半個掌心,在暗淡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冷調的、瓷質的光澤。印記表面不像周圍的皮膚那樣有紋理和褶皺,它是光滑的,像一層極薄的釉被燒進了他的表皮下面。
傑森把右手懸在凹陷上方三釐米處。他能感覺到凹槽內壁散發著一種持續的、穩定的熱量,跟周圍牆壁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股熱量湧上來包裹住他的手指,暖融融的,像是在邀請他完成最後的一放。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
傑森。通訊器裡傳來格蘭特的聲音,從地面上方傳下來,穿過泥土和混凝土的阻隔變得又悶又遠,你到地方了?
到地方了。傑森說,眼睛還盯著那個凹陷,它在等我把手掌放進去。
你判斷一下風險。如果你放進去之後出不來,我下去挖你需要至少十五分鐘。
我知道。
我不攔你。但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它到底想要什麼?你重複一遍嬰兒床實體給你的資訊。它幫你定位了布萊恩特家,你要替它把門開啟。那扇門裡面有什麼?
傑森盯著凹槽中央那道簡化的掌印紋路。他的腦海裡劃過嬰兒床實體傳遞給他的那些畫面,低窪處的空腔、拖向根管的痕跡、根管盡頭那個圓形的出口、出口外面碎花床罩的雙人床。還有更早的、第一次觸碰時看到的那個蜷縮在低窪處的、表面覆膜、內部搏動的團狀物。
門裡面是它。傑森說,嬰兒床實體最早也是一團卵。跟格林菲爾德地底下那顆球一樣。但它的發育過程被打斷了,我們從莫特街把它收回來的時候,它只獲得了一次夜間餵食的殘餘碎片,遠遠不夠完成全部生長。所以它卡在了中間狀態。低溫測試又刺激了它一次,讓它強行跳到了站立,但能量耗盡了。它現在只剩35.4℃,它撐不了太久。它想讓我替它開門,把地下根系裡還剩餘的營養放給它。
那放給它之後呢?格蘭特問。
傑森沉默了兩秒鐘。之後它會長完最後那一步。它會從那張嬰兒床裡走出來。
走出嬰兒床之後呢?
我不知道。但它可能會做跟今天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那個東西一樣的事,去觸碰一張床,找一個睡著的人。
通訊器裡的呼吸聲停頓了。格蘭特的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語氣裡有某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遲疑:如果你知道這個後果,你還要放?
傑森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些銀白色的紋路在暗淡的光線下微微閃爍,像某種生物熒光在皮膚深處幽幽地亮著。他想起嬰兒床上的實體在傳完布萊恩特家畫面之後降到35.4℃的那個瞬間,那團淡到幾乎消失的霧氣裡,那隻微弱抬起的右手食指。它費盡最後的氣力幫他救了一個人,然後縮成一團等著他回來還債。
它救了一條命。傑森說,我用它的命來換那條命。如果它走出來之後會傷害更多的人,那是另外的事。我欠它的這一筆,我先還。
他不再等格蘭特的回應。他把右手掌穩穩地按進了那個凹陷裡。
接觸的一瞬間,他的整個手臂從指尖到肩膀被一種巨大的吸附力裹住了。凹陷的內壁像活過來一樣朝他的手掌靠攏,邊緣的膠質層翻卷上來包裹住了他的腕部,像一隻柔軟的、溫熱的爪子牢牢攥住了他的小臂。他試圖抽回來,但肌肉徹底失去了對肢體的控制,不僅是右臂,他的整條右半邊身體從頸部到腿部都僵住了,像被注射了強力區域性麻醉劑。
然後熱量從掌心湧入。那種感覺不像上次接觸嬰兒床實體時那樣冰冷,而是滾燙的,一股燒灼般的暖流從他掌心的銀白色印記裡灌進來,沿著手臂內側的血管向上奔湧,衝過肩膀、灌入胸腔、在他的心臟周圍繞了一圈之後繼續上升,湧入大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