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去過那裡了,是嗎?Vance問。
該隱緩慢地點頭。我去過三次。第一次是在大洪水之前,我試圖回到伊甸園的邊緣,我想知道我的母親和父親是否還活著。我沒有找到他們,但我在那片區域的地表以下發現了礦脈。那種金屬在向我招手,我能感覺到它在我體內共鳴。我的詛咒與那種金屬之間有某種親緣關係。當我接觸到它時,我的替換速度加快了十倍。我花了三百年才讓身體恢復平衡。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西元前一千年左右,我聽說有一個族群在崇拜某種從地下湧出的神聖金屬。我前往檢視,發現那是鈹青銅的一個新礦脈,火焰曾經蔓延過那裡,在地下留下了痕跡。那個族群的人已經開始用這種金屬鑄造物品,但他們不知道這些物品會記住什麼。他們鑄造了一把祭祀匕首,那匕首後來記住了使用者的恐懼。它會在無人的夜裡自動劃傷附近的活物。
第三次?
該隱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準備說什麼,但最終變成了一聲輕嘆。第三次是西元五世紀。當時我在君士坦丁堡,一個來自東方的旅行者給我看了一件物品,一隻鈹青銅的碗。他說這碗來自一個隱秘的修道院,那修道院建在一處光與火的上方。我認出了那個地點。我沿著他的指引去了那個修道院,在今天的土耳其東部山區,發現那裡的僧侶們完全不知道他們腳下的東西。他們在礦脈的正上方祈禱、勞作、釀酒、抄寫經文。他們的酒窖裡有一種奇異的葡萄酒,味道像伊甸園的果實。那些人活得比正常人久,大多活到一百五十歲以上。但他們沒有異象,沒有瘋狂,沒有傷害。我研究了他們很久,然後我明白了,他們的無知保護了他們。他們不知道腳下有什麼,所以他們沒有被記住。
Vance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資訊。她的科學家本能告訴她應該追問更多細節,應該要求座標、地圖、樣本資料。但她人性中的那一部分,那個曾經在深夜圖書館裡讀到過《失樂園》併為之流淚的部分,在告訴她:聽他的。他比你更懂得這種重量。
你希望我們停止調查鈹青銅的起源?她最終問。
我希望你們謹慎。該隱說,如果你們一定要繼續,至少讓我參與。我可以告訴你們哪些區域是安全的,相對安全的。我可以幫你們鑑定哪些鈹青銅物品是被記住的,哪些是中性的。我的身體是這種金屬的一部分,我能感知它的狀態。但我請求你們:不要試圖開啟那個傷口。伊甸園的邊緣不是一個可以征服的地方,它是一件需要敬畏的事物。
Vance將手從平板電腦上移開,深呼吸了一次。我會把你的建議寫入報告。高層如何決策不是我能夠控制的。
我知道。該隱說,這不是我第一次向組織提出建議並被忽視。但我會持續提出,因為這是我能做的,提供警告,提供記憶,提供我不希望你們重複的失敗經歷。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觀察室。但Vance在他轉身前叫住了他。
該隱,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SCP-073太正式了。
該隱停住了。他的背影在冷白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輪廓,人類的體型,但肢體輪廓泛著金屬的微光,像是某種古典雕塑被賦予了生命。
你可以叫我該隱。他說,你是少數的幾個這樣稱呼我的人。其他人,大多數人都害怕叫我的名字,好像叫出來就會沾染詛咒一樣。
我不怕。Vance說。
該隱半轉過身,側臉對著玻璃牆,Vance能看見他左眼的一角,那種冰川般的藍色。
你知道嗎,Dr. Vance,他說,我的母親夏娃在給我取名時,她喊出的是該隱,獲得。她以為她透過生下了我,獲得了某種東西。一個兒子。一個繼承者。一個走出伊甸園後新生活的開始。但她不知道她獲得的是一條漫長的路。我現在理解了,獲得不是擁有某樣東西,而是變成某樣東西的過程。我還在變成。而你們,基金會,你們也在變成。只是你們的尺度比我短得多。小心你們的獲得,確保你們最終得到的,是你們真正想要的。
他推開門,走向走廊。金屬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漸漸遠去,那聲音像是古老的節拍器,精確而不含情感。
Vance獨自坐在觀察室裡,平板電腦已經黑屏,咖啡杯裡的殘渣凝固如琥珀。她腦中迴響著該隱最後那句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根線輕輕拉住了,那根線連結著六千年前的一個黎明,一塊沾血的石頭,一個母親喊出名字時的聲音,以及此刻她手中握著的、關於一種會生長、會記憶、會召喚金屬回故鄉的真相。
她開啟平板,開始起草給O5議會的特別報告。標題她寫的是:鈹青銅:關於起源、危險與敬畏的建議,基於SCP-073的證詞。
在第一段的結尾,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添上了一行字:建議成立特別調查組,但以SCP-073為顧問,以最大限度的謹慎推進。我們不是在尋找一個礦脈。我們是在決定是否要觸碰人類最早的傷口。
她儲存檔案,關掉螢幕,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觀察室對面那道空蕩蕩的玻璃牆。
該隱已經走了,但他的聲音似乎還在空氣中迴盪,那種經過六千年打磨的平靜,那種既不絕望也不樂觀的、只能被稱為耐性的東西。
外面,Site-17的走廊裡,新的換班人員正在走動,機器的嗡鳴聲從牆壁中傳來,這個世界正常運轉著,絕大多數人不知道他們腳下深處隱藏著什麼樣的傷口,也不知道有一個六千年之久的流浪者正坐在一個小房間裡,用金屬的手指翻看著最新的學術期刊,以確保他的記憶不會落後於這個永不停歇的世界。
Vance關掉了燈。
她需要睡一覺。
而在另一個房間,該隱正在獨自閱讀一本關於現代冶金學的教科書。他的嘴唇輕輕翕動,無聲地念誦著那些化學公式和結晶學理論,他的藍色眼睛一頁一頁地、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掃描著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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