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不知道他私下怎麼叫我?
地圖精馬克停了一下。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他說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從什麼鬼地方逃出來,他只信任你畫的逃生路線。
康奈爾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這句話不是他說的。她說。這句話是他有一次喝多了之後跟別人說的,他以為我沒聽見。你,或者你身上的那個東西,你怎麼會記得這個?
馬克沉默了一瞬。這是一個他在過去的模擬和記憶中從來沒有捕捉過的細節。埃文斯喝多了之後說的私話,埃文斯的搭檔都以為他沒聽見。但他,069,居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知道。馬克回答。我是最近才開始……記得一些以前不記得的東西。很小的東西。比如他刮鬍子的方向。比如康奈爾卷頭髮的次數。比如那朵白車軸草的花語。
你知道白車軸草的花語?
希望和歸途。
康奈爾的手指停在了髮梢上。她看了他整整五秒鐘,然後把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微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點了點頭。
儀式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克萊恩博士宣讀了一份簡短的同事悼詞,康奈爾講了一段埃文斯在巴格達的任務軼事,威廉姆斯站起來說了一句他是個好特工,然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馬克聽到自己的心跳。清晰的、規律的、屬於馬克·埃文斯身體的那種跳動,一下又一下,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擺鐘。他在數那六十秒裡心跳了多少次。七十二次。一分鐘七十二次。正常範圍。活著的人才有這種心律。
儀式結束後,人們陸續離開小禮堂。康奈爾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要埃文斯的舊物,她說,我還有幾樣。一箇舊手錶,一雙沒穿過的新鞋,幾本書。我可以給你送過來。
馬克搖了搖頭。把它們寄給艾米。她需要更多的父親的記憶。我已經太多了。
康奈爾的嘴角那個弧度擴大了一點,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帶著疲憊和釋然的微笑。然後她轉身走了。
馬克是最後一個離開禮堂的人。他站在那張照片前多留了幾分鐘。銀色相框的刮痕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埃文斯的證件照在相框裡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大概是之前有人在擦拭相框時碰歪了。
馬克伸出手,把照片扶正。
再見,他說。不是對照片,不是對埃文斯,而是對他自己,那個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人,那個寫下了三百字悼詞又燒掉的人,那個把當作動詞來收集的人。
他把手從相框上拿開,轉身走向門口。禮堂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
回到收容間的路上,他路過了圖書館的入口。威廉姆斯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本舊書,封面是深藍色的,書脊上的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了。
給你。威廉姆斯把書遞過來。這次借到了。《百年孤獨》。你要麼?
馬克接過書。封面上的字是燙金的,已經褪成了暗金色。他翻開扉頁,看到一行手寫的舊字:給所有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人。
這本書是誰的?馬克問。
圖書館的。圖書館的書誰都可以借。威廉姆斯的嘴角動了動。包括SCP。只要你按時還。
馬克合上書,抱在胸前。我會還的。
我知道。威廉姆斯轉身走向走廊深處,灰色的夾克在他轉身時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下次給你帶馬爾克斯的全集。他寫的東西都關於我是誰
馬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他低頭看著懷裡那本《百年孤獨》,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書脊上褪色的燙金字跡。
他繼續走回自己的收容間。日光燈一盞一盞掠過他的頭頂。通道里有人在推清潔車,輪子咕嚕咕嚕地響。有人在遠處說話,聲音隔著幾道牆,模糊而溫暖。
馬克推開收容間的門,走進去。桌上有一張紙條,被一隻不鏽鋼馬克杯壓著。杯子裡裝著水,還是溫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慣的筆寫的。
康奈爾說你是一個好人。我相信她。——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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