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後,燈光恢復了。瑪拉癱坐在沙發上,雙眼睜大,呼吸急促到了極限。她的嘴唇在顫抖,喃喃地重複著剛才聽到的那句話:……透過你看著我……
克勞利抓住她的肩膀搖了搖,讓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你聽到了什麼?
奧杜爾。瑪拉的聲音幾乎是氣聲,我聽到了奧杜爾的聲音。他在說話,在1848年的地下穹頂裡,他也在讀這個東西。我們之間……隔著一百七十多年,但在某個層面上,我們現在正在做同一件事。我讀的時候,他那邊也會有反應。
克勞利的臉色變了。這意味著它的影響不是單向的,而是貫穿時間的。每一次有人閱讀它,所有閱讀者的都會被疊加。你在1848年讀符文的奧杜爾身上增加了一層共振,而反過來,他那一次閱讀的結果也在向你傳遞。
瑪拉終於理解了那個黑暗空間中的光之花朵和七條觸鬚的含義。那些觸鬚末端的瞳孔,每一隻都對應著一個閱讀者的位置,奧杜爾、1869年的繼任神父、1973年的研究員、1998年的死者們、還有她自己。所有人都在同一個空間裡注視著同一個中心,而那個中心,那個站立的人影、那個捧著半個頭骨的發光輪廓,也許就是所有閱讀者的集體投影。
她把這條推論記在了筆記本的空白處,用粗線框了起來。然後她抬起筆尖,移向第十七個符號。
第三圈的第四個。形態像是一根垂直的線條貫穿了三個橫向的圓弧,從上往下看,像是某種結構的圖示。她的手指碰到紙面時,三個圓弧的輪廓在她眼前重疊了起來,形成了立體的縱深效果。她眨了眨眼,確認那不是視覺幻象,紙上的墨跡確實呈現出了一種淺淡的3D層次,像是符號本身具有某種物理深度。
她朗讀。聲音剛一齣口,她的左耳完全失聰了。然後右耳也開始衰減,世界變得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棉牆在聽。但在聽覺消失之前,她捕捉到了最後一段清晰的,來自她體內那條綠線的振動直接傳導到內耳骨,繞過了外界的空氣介質,像是自己對自己說話:
三層土壤之下,第七子等待甦醒,其舌已備好,其口已張開……
她的雙耳在幾秒後恢復了部分聽力,但左耳一直維持在低於正常水平約三成的狀態。她甩了甩頭,試圖把那個自己對自己說話的感覺從腦子裡甩出去,但它頑固地盤踞在意識深處,像是一個不斷重複的低音背景。
第十七個,她記下來,三層土壤之下。第七子等待甦醒。
第七子,克勞利重複道,從檔案堆裡翻出一張泛黃的日記影印件,奧杜爾的一個早期記錄裡提到過,祂有七子,每一子看守一界。第七子是最年幼的,也是最飢餓的。我們以前一直不知道這指的是什麼。你覺得和地下空間的七顆卵有關?
第七顆卵。瑪拉把筆尖移到展開圖上,開始臨摹第十八個符號。第三圈的第五個。她畫了幾筆就發現,這個符號和第十七個之間存在著某種對稱關係,一個是縱向的層疊結構,另一個是橫向的排列結構,像是把一個三維物體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做了投影。
她繼續讀下去。這一次幻視和聽覺同時降臨了。她再次站在地下穹頂的中央,那七顆卵殼碎裂後留下的凹坑還在地面上。但穹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些原本乾枯的根鬚重新變得飽滿,從穹頂的各個方向向中央收縮、交織、纏繞,最終形成了一根粗壯的、垂直的,從穹頂頂部一直貫穿到地面中央的裂口深處。主根的表面覆蓋著密集的紋路,和她正在讀的頭骨符文一模一樣。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自己對自己說話的聲音,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完整:
當七層眼瞼盡數開啟,主根會吮吸完所有的腐土。第七子將沿著根鬚上升,它將進入那個把符骨捧在手中的人的軀體。它將透過那人的口舌,說出它一直在等待的句子。一句能讓土壤再次豐饒、能讓根鬚再次伸展的句子。一句祝福。
瑪拉的意識猛地抽離。她重新回到客廳時,整個人已經癱倒在地上,額頭撞在茶几的金屬腿上。克勞利正跪在旁邊,一隻手按著她的頸動脈,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了注射器,另一支新的拮抗劑。
你休克了差不多四十五秒,他把注射針推進她肩膀的肌肉裡,沒有呼吸。瞳孔反應極慢。
拮抗劑起效後,瑪拉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肺裡嗆出了帶著微綠色粘液的痰。她看了一眼,粘液裡混著細小的黑色顆粒,像是被腐蝕的植物碎渣。她把痰吐在紙巾裡,然後支撐著自己重新坐起來。
第十八個,她喘著氣說,……祝福。那句最終要念出來的話是一句祝福。
克勞利停下正在收拾注射器的手。祝福?奧杜爾1848年用的詞是守護者慈悲者。你說的祝福……和那些正面詞彙一脈相承。但1869年的筆記裡寫了和永恆之囚。一個東西怎麼可能是祝福和詛咒同時存在?
瑪拉的視線落在茶几中央的頭骨上。刻槽中的黑色樹脂在燈光下幽幽發光,眼窩深處那層薄膜微微鼓脹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她忽然想起了第十六個符號讀完後那個瞬間的領悟,所有閱讀者被疊加在同一個之下。
取決於你站在哪一邊,她低聲說,站在外面的,覺得它是祝福。站在裡面的,覺得它是詛咒。因為它在把某種東西……從往外送。而那個被送出來的東西,對於來說是解放,對於來說是入侵。
她低頭看向筆記本上自己的記錄,從第十四到第十八個符號組成的句子片段串連起來,已經形成了一個大致完整的段落:
主根分櫱,七子分佈,從腐土中吮吸。根鬚與血脈相合。三層土壤之下,第七子等待甦醒。當七層眼瞼盡數開啟,主根會吮吸完所有的腐土。第七子將沿著根鬚上升,說出祝福。
她抬起頭,與克勞利對視。兩人都在同一時刻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第七子不是,瑪拉說,第七子是讀它的人。奧杜爾在讀的時候,他是第七子。那些1998年死在收容間裡的人也是第七子。我在讀的時候
她的聲音卡住了。茶几上的頭骨眼窩深處,那層薄膜無聲地破開了。一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濃稠的綠色氣體從頭骨的鼻腔中緩緩溢位,像是某種東西終於從沉睡中睜開了全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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