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正要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許國強的聲音從門口方向傳了回來:“嘯天,你還沒告訴我,如果我不答應那個條件,你會怎麼處理?”
譚嘯天的動作頓住了。他沒有立刻回頭,在原地安靜了一息,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
許國強是真的想聽答案,還是隻是不甘心就這樣結束這場談話。
片刻後,他把椅子拉回原位,重新坐了下去,動作不急不慢。他看著許國強走回來,在對面重新坐定,然後伸手端起茶壺,給兩個杯子都續滿了茶。水流注入杯中時發出清冽的聲響,白氣從杯口升起來,在晨光裡嫋嫋地散開,像一縷還沒想好往哪個方向飄的思緒。
他把茶壺放回原位,目光落在那道細弱的熱氣上,等到它徹底散盡,才開口:“不答應就不答應。許家那點產業,我沒興趣。”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那句話的分量,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不慢,“但讓我在別人面前低頭,尤其是對我指手畫腳的人,這事不可能。我這輩子沒學會怎麼彎著腰說話,也不想學。”
許國強看著他,目光裡那層審視的意味又深了一些。那不是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許國強看得出來,譚嘯天說的是真話,每一個字都是。他在判斷的是這種真話背後到底有沒有餘地。老人端起那杯新續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跟剛才不太一樣的語氣,少了點博弈的硬度,多了些過來人的斟酌:“你能這麼說,是因為你還沒在官場裡待過。有時候,低一下頭不是認輸,是等時機。有些人彎一下腰,是為了站得更久。”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桌面上,姿態鬆弛但目光沒有從許國強的臉上移開。他看著那雙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睛,語氣依然平靜:“爺爺,您的意思是讓我先忍著?”
許國強沒有否認。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停頓了幾秒之後他開口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心裡掂量過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你先別碰許家的生意。許家旁系那邊,我給你安排一個基層的位置,先去待一兩年。不辛苦,就是掛個名。等風頭過了,我再想辦法把你往上提一提。到時候你手裡有了實際的東西,再跟旁系那邊談條件,底氣就不一樣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譚嘯天的臉上,那裡面有老謀深算的底色,有一層懇切的溫度,還有一種“我走過的路比你看過的都多”的篤定。他說完便沒有再補充,只是安靜地等著,等著譚嘯天的決定。
譚嘯天看著他,看著那雙依然銳利但多了一層懇切的眼睛。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兩三息,然後他開口了,語氣不急不慢:“爺爺,您覺得我會答應這個方案嗎?”
許國強的動作微微一滯。
譚嘯天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我在非洲那六年,從來沒人告訴我要先忍一忍再還手。誰動我,我當時就還回去。叢林裡沒有‘等時機’這回事——等的人都被吃掉了。您讓我回許家當個小公務員,等一兩年再看機會——這跟我媽當年在廚房裡教我的道理不一樣。”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許國強的臉上一掃而過,“她教我的事情很簡單——做人別彎腰,彎習慣了就直不起來了。”
許國強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老人最終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比他預想中更長一些,像是把一枚始終含在嘴裡沒有吐出來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那……”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如果不回許家,你想去哪?”
譚嘯天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我自己有路走”之類的回答。他甚至在聽見前幾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在舌尖上準備好了那句乾脆利落的回應。但許國強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譚嘯天到嘴邊的話頓了頓,然後換了一句:“後天。我會回去。”
許國強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經歷過太多風雨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亮光。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怕確認之後那點亮光反而會滅了。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下頭,說了一個字:“好。”聲音很輕,但那個字落地的時候,比前面所有的話都重。
譚嘯天又重複了一遍:後天,您派人來接我。我回去。至於旁系那邊提的條件,我可以答應。生意的事我不碰,政界的事我不沾。他們讓我當小少爺,我就當小少爺。
許國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動作不大,但那個點頭的弧度裡帶著一種好,那就好的踏實感。他站起來,走到譚嘯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今晚的宴會,你和清淺一起來。我和文軍都會在場。那邊我會替你打好招呼,你只管到了之後該打招呼的人打一圈就行。
譚嘯天也站起來:我記住了。
許國強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包間裡重新安靜下來。譚嘯天站在原地,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已經降了不少,入口微澀,但他沒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正從東邊的樓宇之間照過來,在路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行人多了起來,有拎著早餐袋匆匆趕路的,有推著腳踏車等紅燈的,有牽著小孩過馬路的。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日常的光景上,想著剛才那番對話裡真正讓他覺得不對味的地方。許國強說到基層公務員一兩年後升遷的時候,語氣熟稔得像是已經幫別人安排過很多次了。他從頭到尾沒有問過譚嘯天你想做什麼你擅長什麼,他只關心該怎麼把你塞進這個系統裡。兩個人說的都是東大國話,但用的詞彙表不一樣——一個在說怎麼活,一個在說怎麼安排怎麼活。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包間。他沿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暖洋洋的。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手插在口袋裡,經過大堂的時候櫃檯後面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出了茶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