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繼續往下說: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我雖然臉皮厚,但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還是感覺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但那種自嘲底下藏著的是一種更認真的觀察:那些目光裡面,有不解的,有讚賞的,當然也有不屑和鄙夷的。前兩種人,應該是和許家關係不錯的——尤其是和爺爺關係不錯的那種。後兩種,就是和許家有利益牽涉的人了。他們擔心我一旦進入許家,那些利益就會受損。那個場面讓我一下子看清了很多東西。官場如戰場這句話我以前聽過,但真正站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才知道,這官場比戰場還要可怕百倍。戰場上至少知道誰在對面、誰在背後,但宴會上那些笑著跟你點頭的人,你根本分不清他們端著的酒杯裡裝的是什麼意思。
他喝完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後來許國強演講結束,就進入了宴會的主題。那頓飯確實不錯。匯聚了全國的各種菜式,以淮揚菜為主,八大菜系的招牌菜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做得精緻。雖然說是國宴,但也就是個名頭,要不是劉族長在前面帶頭,這個名頭一般人不敢叫出來。不過在場的人哪個不是非富即貴,對這些菜式反而感覺一般。他們更在意的是——國宴難得。尤其是給國內自己人舉辦的國宴,每年能有那麼一兩次就不錯了。在這裡,不用顧忌太多,也沒人擔心被外人看笑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和朋友之間玩得開心就好。
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蘇清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像是在聽他說話的語氣裡有沒有藏起來的不舒服。確認了沒有之後,她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幾塊還亮著的電腦螢幕上,繼續往下說。
吃飯之後,他身邊很快就圍過來一群人。都是許家的旁系子弟,更準確地說是那群紈絝子弟,一個個穿著光鮮,端著酒杯,掛著笑臉湊上來跟他攀談。譚嘯天一個都不認識,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叫什麼名字。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多半是他們家長派過來跟自己打好關係的。他在許家算是新人,來者不拒,今天蘇清淺不在身邊,他稍微喝了一點酒,也算給足了來人的面子。
蘇清淺聽到這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喝酒了?
譚嘯天擺了擺手:就喝了幾杯,不多,不影響。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不和諧的聲音開始出現了。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找他拼酒,譚嘯天自然不答應——先不說能不能喝得過人家,就算贏了又能怎麼樣?他可不想再像上次在加州那樣喝得爛醉如泥。結果這一拒絕,對方當場就變了臉色,陰陽怪氣地說他目中無人,連長輩的面子都不給。譚嘯天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旁邊的許國強聽到動靜,沉著臉掃了一眼那幾個挑事的傢伙,那些人這才收斂了一些。
可這根本不是結束。後面的事情比他想的還要離譜。
有人說譚嘯天就是個野種,根本不是許家的嫡孫。有人說他在鵬城橫行霸道,殺人是常有的事。也有人說他胸無點墨,根本不配進入許家。這些話一句接一句,矛頭全都對準他,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不想讓他進許家的門。在場的人哪個不是有些權力地位的?那些說這些話的都是一些晚輩,那些老一輩的聽到之後礙於面子,嚴厲訓斥了幾句,還要求他們向譚嘯天道歉。可那些人哪裡肯低頭,一個比一個倔。
譚嘯天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明顯冷了一些。蘇清淺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繼續說:當有人說我是野種的時候,我已經發怒了。要不是旁邊的許文軍和許紹安一直在勸我,那幾個所謂的公子哥,今晚就要躺著回去了。
他的語氣很平,但那種平反而比憤怒的語調更讓人後背發涼。蘇清淺看著他,沒有插話。
可那些人見到我不做聲,反而變本加厲起來,後面越說越難聽。劉族長臉上也掛不住了,沒想到場面會變成這樣,私下和爺爺交流了兩句,希望宴會能早點結束。爺爺也同意了,宴會本來要開到十一點的,結果十點半就收尾了。
譚嘯天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放下杯子,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本來最後要劉族長宣佈宴會結束的。結果我站起來了。
他接過了一個假想的話筒,聲音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重現那個畫面:我叫譚嘯天。剛剛你們的話,我都清楚地聽在了耳朵裡,記在了心裡。但凡瞭解我譚嘯天的人都應該知道,我這個人眼裡揉不得沙子。也就是說——今天你們怎麼說我的,過幾天我會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他停了一下,語氣又沉了幾分:還有你們中間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傢伙,想說什麼自己說就行了,沒必要讓自己的兒子、孫子替你們出頭,最後還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告訴你們,我譚嘯天見過的太多了。既然你們承認管教不嚴,那我會幫你們好好管教一下那些小傢伙的。希望明天之後,你們還能看到自己的兒子、孫子完好地站在面前。
他把那個假想的話筒往茶几上一放:然後我就走出去了,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覷。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蘇清淺端著茶杯,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忽然覺得他剛才描述的那個場景比她之前預想的任何情況都要激烈得多。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說了那些話,許家那邊的人什麼反應?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沒什麼反應。爺爺沒說話。許紹安也沒說話。我走出去的時候劉族長看了我一眼,也沒攔我。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夜已深,別墅外面安靜得很,遠處那幾盞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後天回去,有些人該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