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從他表情裡讀取他在外面處理的結果。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轉過頭掃了一圈其他人,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大姐拍板的利落:都去休息吧。明天白天再一起商量後續計劃。她的聲音不高,但整間客廳的空氣明顯鬆動了一些,像是有人替所有人做了那個需要有人做的決定。
伊夢和夏冰各自合上電腦,站起來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朝譚嘯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兩道目光裡帶著一層幽怨,像是在說你也不早說讓我們去睡。譚嘯天迎著那兩道目光,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這是清淺說的,不是我說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看到蘇清淺正站在旁邊,他已經能感覺到她要開口了,於是把那句解釋嚥了回去。他沒反駁,也沒點頭,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幾個人各自收拾東西上樓去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慕容婧最後一個離開,她經過譚嘯天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上了樓。門合上之後,客廳裡只剩下譚嘯天和蘇清淺兩個人。電腦螢幕的熒光還在亮著,曲線還在跳動著,但沒有人再去看它。
蘇清淺把最後一盞燈調暗了一些,在沙發邊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語氣裡帶著一層她只有在單獨面對他時才會露出的認真:宴會上那些事,你處理得怎麼樣了?別告訴我你真把她們說的當行動指南了,弄出人命來的話後面沒法收拾。
譚嘯天在她旁邊坐下來,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已經調暗的吊燈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我有分寸的篤定:教訓了一下,不會出人命的。就是讓他們長點記性,別以為自己可以隨便開口罵人還不付出代價。
蘇清淺看著他,看著他在暗淡燈光下依然清晰的側臉輪廓,沒有追問細節。她換了一個話題,聲音放低了一些:你說,婚期還有二十天,我這邊感覺時間好像不太夠用。
譚嘯天偏過頭看著她。蘇清淺坐在那裡的姿態看著很穩,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她體內那道許道子的力量正在以她難以預料的速度增長,和緩慢地侵蝕她的清醒意志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拉扯。她最近連神識都不敢輕易動用,因為每次動用都會加速那種力量的膨脹。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二十天在她看來已經很長了。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微刺的調侃:怎麼,後悔了?現在退婚還來得及。
譚嘯天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過來,十指扣住,握在自己掌心裡。他的語氣放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選擇——離開父母、去非洲、回鵬城、來京城。但要說最後悔的事,一件都沒有。如果沒有那些年摔過的每一個跟頭、走錯的每一段路,我就不會在那個時候走到那條街上,也不會在那個時候遇到你。他握緊了她的手:我們在一起這件事,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不需要猶豫的事。
蘇清淺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指尖被他溫熱的掌心包裹著,聽著他在深夜的客廳裡說出那番話。她沉默著,微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抽開。
……
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客廳裡的燈已經暗了大半。蘇清淺靠在譚嘯天肩頭,呼吸均勻而平穩,她的手指還鬆鬆地搭在他掌心裡,沒有抽開。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淡白,光線一寸一寸地爬過窗臺,落在地板上,慢慢朝沙發腳的方向挪過來。
譚嘯天沒有睡。他就那麼靠著沙發靠背,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一整夜。蘇清淺睡著之後,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垂落的睫毛上停了一瞬。他能感覺到她心裡有事,從昨晚她說二十天時那種欲言又止的語氣裡,從她沉默時微微收攏的眉間那道細紋裡。但他沒有追問。最近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他想等她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清晨六點多,樓上陸續傳來開門和腳步聲。伊夢和夏冰先下來,揉著眼睛進了洗手間,然後是林雨萱和慕容婧,錢夢璃最後一個下樓,頭髮還散著。譚嘯天站起來進了廚房,蘇清淺在沙發上又靠了幾分鐘才慢慢睜開眼,起身去洗了把臉。十幾分鍾後,餐桌上擺好了煎蛋和粥。譚嘯天剛端起自己那碗粥拿起筷子,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黑色作訓服的虎嘯特種小隊成員快步走進來,在客廳門口站定,聲音急促:老大,外面來了好幾個人,氣勢洶洶的,還帶了十幾個當兵的。兄弟們沒敢輕舉妄動,您出來看看吧。
譚嘯天放下筷子,站起來。他轉身看了一眼餐桌旁的幾個人,語氣隨意:你們先吃,我去看看。說完他跟著隊員朝門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他心裡已經有底了,那些人果然來了。昨天晚上他讓虎嘯小隊把人帶走的時候就想好了,今天肯定會有人找上門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天剛亮就到齊了。
別墅大門外面已經站了一排人。最前面是七八個穿著深色衣服的老者,各自帶著兩三個隨從,旁邊還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旁邊站著十幾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領頭的那個老人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嗓門也大,譚嘯天隔著十幾步遠就能聽到他的聲音:叫譚嘯天出來!今天不給個說法,別怪我不講情面!








